精华热点 父亲
赵仕华
学校的操场上,《运动员进行曲》响天彻地,学生来来往往、笑语盈盈。既定的仪式还没有举行,百无聊赖中,我取出手机开始玩起来。解锁一看,手机上有两个未接电话,全是父亲打的——操场上太吵,我没有听见。
我回拨过去,父亲未接。我再拨,电话通了。父亲的声音有点大:“你从家门口过,怎么都没有进家啊?”我很奇怪:“我下午一直在学校参加活动,哪也没有去呢!”他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刚才我看那车牌号,和你的一样,都是503呢,我还以为你从家门口过去了,所以打电话给你。”父亲只看清楚了车牌的尾号,以为尾号一样的就是我的车。
小时候,父亲与我们交流甚少。很多时候,他是用巴掌、拳头、木棍、扫帚等与我们“交流”——他信奉“棍棒出好人”的古训,所以很少给我们做思想工作。同时,为生活所迫,父亲整日劳碌,与我们见面沟通交流的时候不多,特别是上了中学后,我们几乎都没有多少话可说。并且我还刻意地不去和他接触——生怕说错话、做错事被他收拾。在我的记忆里,他扮演的永远是一个施暴者的形象。
在我和哥哥读师范的时候,父亲到省城买了一台凿岩机,专门接工地上的活。凿岩机工作时,伴随着钢钎与石头的战斗,那些变成粉末的石粉直往人身上扑。人的头上不一会就变成白花花一片了,好似单独为某人下了一场雪一般。一擤鼻子,出来的全是粉尘。那时他还是民办教师,工资实在太低。他白天去学校上班,晚上去给别人干活,有时要干到天亮。放寒暑假时,我们也看不到他,他都在工地上。他用超强度的工作来换取我和哥哥高昂的读书费用。母亲每年喂的肥猪里,必然有两头是换作了我们的学费,到现在,我都认为那些猪是因我们而死,它们是冤枉的。母亲用自己劳作换来的钞票也投入到了我和哥哥的学业上去了。我常说母亲非常辛苦,但母亲常说她没有父亲辛苦,饶是如此,我与父亲的交流还是非常的少,我始终对他的暴力念念不忘……
我们工作后,他的凿岩机终于停下来了,我们也有一定的交流。但有次为了工作上的事我与他争论起来,最终都没有说服对方,大家不欢而散。后来,我和父亲的工作地点各在一方,见面也不多。即使见面,长时间没有交流,他和我都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有时我们在一些,他抽着烟、我看着书,或者我们都发呆,大家互不干扰、像两条平行线……2003年的秋天,我离开了土生土长的地方,拟调去另一个地方工作。母亲万般不舍,听说消息后就劝我不要调过去。但我意志坚定,一心想要离父亲远一点……
2005年夏末,天气晴好。我和父亲商量,要调到小镇上去。他反对得很坚决:“你在村里面,有住的地方,还有块土可以种菜。到了镇上,什么都没有,房子要租,连吃根葱也要花钱,何苦呢!”他以过来人的语气告诫我:“农村人,你能有碗饭吃已经很不错了,何苦要折腾?”他竟然反对我从小山村到镇上。结果自然是我们又不欢而散。我和妻子双双调到镇上,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会后悔的”。
再后来,他慢慢地接受了我们到了镇上的现实,偶尔在赶集时也去我租的房子里坐坐,继而发表感慨:“何苦呢,租个房子就花了三四个月的工资,要是在乡下……”
2008年春节过后,听说我要去师大读书后,他很不解:“工作刚刚有点起色,又折腾什么。去读书又是两年,你又在修房子,还要钱交学费,到学校后还要花生活费、往返还有车费,真搞不懂你的想法!”
中途的时候,他与母亲闹了矛盾。我认为母亲是站在正义的那一面,便坚定地站在了母亲的那一边,对他的行为进行了批判,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想法。于是,他对我的态度也就愈加的不好了。2009年的下半年,听说我考到了县城,他还是忍不住劝我不要去:“你去县城,又要重新买房子,你媳妇还在乡下,两地分居,咱们家又没有什么亲戚可以帮忙。你想去中学教书,不去县城就去镇上的中学也可以啊!”我自是不屑一顾,权当未听见。
他从2005年退休,退休时还未满50岁。先后去浙江、广东打过工,也挣了一些钱。2010年时,我向他借钱在县城里买房子,他干脆地拒绝了:“我没钱,再说,你买那房子,我也住不上!”其实,他是有点钱的,只是不借罢了,他终究对我有意见,觉得我没有尊重他、没有尊重他的意愿。我去银行贷了商代,按月还款。后来在县城里的房子,我卖了又买,买了又卖,总是在换房、贷款、买房中不断地循环。他很少主动问我差不差钱,他把钱借与了除我外的其他人,在心里,我与他的隔阂越来越深了……
政府发行债券,开始时每人都有任务。他一口气买了五万,他帮我哥抵了任务,还帮别人抵了任务——唯独没有想到帮我抵任务。虽然后来他最终还是帮我完成了任务,但我总能感觉到他对我的不好。
进入60岁后,他的身体渐不如前。因为我先后去了县城的中专、去了交通局和教育局,他觉得我算是有了一小点出息,所以他的一些事,有时也打电话和我商量,我能明显感觉到年岁逐增,他对我有一点点的依赖了。但我心中不悦,总是敷衍。几次下来,他也觉得有几分失落,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想和他和解,甚至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来县城住了几次院,每次都打电话给我,让我给他送饭。我便硬着头皮给他送饭去,他吃完饭我就走,我们的交流也仅限于病情上的。怕他寂寞,我给他拿了些杂志到病房里去,其中有好几本上有我写的文章——都是些回忆儿时往事的东西,但关于他的文字,基本上是没有的,我不想去写他,也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写的。一天我又给他送饭去,他正和病友交流:“这是我儿子写的文章,看!就在这本书上,还有那几本上也有呢,没想到这小子也能写点东西!”看得出,他还是有点小小的自豪的。
我借调去市教育局工作的时候,与他有过一次长谈。这次,他似乎看开了许多,竟然没有反对。还破例勉励了我几句,让我努力工作。我在新区买房时,还差点首付,我硬着头皮向他求助,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钱借给……,你现在来借,没有!”我差点掉下了眼泪……
最近一次买房,却是在2016年底。住的房子拆迁了,但拆迁款却是分几次拿的。我重新买房子时,需要几十万,我手里只有一半的钱不到。我知道他买的债券也要到期了,手里还有好几万块钱。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他开了口。这次,他很爽快地答应了。其实,这次我没有抱任何希望,甚至已准备去找其他人,但他这次答应得比以往都爽快,我在一夜间凑了近三十万,这三十万中,有他的钱在内,我心里有了一点点的慰藉——毕竟,我们是父子。
我还他钱时,他有点吃惊,没有想到我真会还他。他有点激动:“你去把你贷的首付款结了吧,要利息呢!”我告诉他利息在贷款时就已经扣除了。他显得有点尴尬:“那就把其他人的账还了吧。”我告诉他也没有特别急的要还的账。他搓了搓手:“反正我也用不上,你先放你那里吧。”我拿回了现金,回头给他打到了卡上。他是办了短信提醒业务的,刚打款,他便打来电话:“你还是把钱还了!要用的时候你打电话给我嘛!”
挂掉电话,我站在那里,我又想起了一些儿时的往事。有一次,他挑着一挑空的箩筐,我和哥哥一人一边,他挑着我们,欢快地往前走;还有一次,他背着空背篓,我坐在背篓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还有就是我们读师范时他吃的苦……想着这些年我儿子出生后的一些事,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也不容易;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老了;我在心里说:爸爸,我们和解吧!
今天早上不到六点,我醒来,打开手机一看,他又打了个电话给我。上班后,他又打电话来:“昨天你打电话做什么,我没有接到。”我和他说了些闲话,其实我想告诉他,也没有什么事,就想打个电话罢了,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告诉我,他与亲戚一起在水库的工地上。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身材矮小而瘦削的老头,正吃力地和那些石头较着劲、汗水从他脸上不断往下流的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