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乡土（组诗）
钱国宏
【走进阡陌】
在农业栖息的垄畦
溽夏与鸟们翩然而至
此时的天空
写满农夫最愉悦的颜色
在阡陌上行走或驻足
聆听有关稼穑的话题
是体会爱情的一种方式
正是没有风的黄昏
静静的羊群反刍湿润的暮色
携大团大团苍凉的感觉走进阡陌
如在母亲身边
领略生命最初的乐章
时光之钟响彻垄间
有一种音乐水样漂来
抚摸这株或那株年轻的玉米
是端详农业的一种方式
不要轻易判断某一片叶子
是否经得起农业的检阅
走进阡陌 你找不到
没有生殖力的女性
她们向晚摇曳的每一种姿势
都是一段妊娠的过程
走进阡陌
忽然发现自己已是一株盛龄的玉米
身怀六甲……
【子夜，听玉米叶子歌唱】
玉米秸健壮如大脚农妇
怀抱婴儿 于月下哺乳
乳汁清凉 濡醒了叶子的梦寐
阔叶如刀 被月光打磨成一带带银河
奔突垄上 风走过
生命的脉息弥漫
叶子衣袂飘舞的夜里
目光猎猎暴响
独自守候这一方静寂
在亘古如一的郊野
听玉米叶子歌唱
如德彪西的曲子
渗入全身的脉管
全身轻松如出浴
从未有过的解放感觉
岩浆般奔涌
目光凛凛
擦拭每一柄铮鸣利剑
任意从垄间抽出一柄来
都可闻鸡起舞 弹铗而歌
着缁衣的勇士
乘潮从田间涌出
这些玉米将军
在天地间狂舞
像聆听慧者的禅语
这时节
最好拾起某株玉米跌落的话题
会听到自己灵魂的歌音
迤逦而来……
【在乡间听雄鸡唱白】
我似一条无鳍之鲫
游进六月的乡村
在草海的深处
畅饮鸟声风声和满天星辰
此时
邻家的老牛正陈思于槽头
细细咀嚼
渐去渐远的春潮
一串清亮的鸡鸣 忽然
跃出乡村的梦呓
叮叮咚咚
敲醒记忆中的童年岁月
如诗如水
不可遏止 一泄汪洋
夏季的乡村
盛产茂盛的鸡鸣
那长长的清越触须
已将我与乡村 牢牢
根
植
【锄禾的农妇】
扛一身正午的毒辣和一背的汗碱
农妇 锄禾于垄间
喘息如石碾
碾过沉闷的溽夏
六月的乡村寥廓至极
农妇挥动手中之笔
调和咸咸的汗水
完成对中国农业的
景仰和写意
背直了背弯了
锄厚了锄薄了
一垄垄的青翠
讲述着这北国的农民性格 静默如初
讲述着这北国的偻佝背影 倔强如初----
身前是青苗
身后是村庄
【夜晚，陪父亲在水田放水】
满天星斗如花散落
溅起水田淙淙的水声
那摇摇曳曳的水声铺天盖地
在夜幕里构思丰收的章节
父亲的大脚插进水田
他放水的姿势
已将劳动者的淳朴品质
打磨得锃亮
稻香在流水中渐次开放
漂进唐诗
定格成千古绝唱
父亲粗壮有力的大手
种下一畦畦希望
那一版版的诗词 拥拥挤挤
站成让农业最愉悦的方阵
精神抖擞 栩栩如生
闪着艺术的光芒
在北国的夏夜 辽阔的平原上
谁也不能面无表情地
阅读一位老农和他的水田
【老家】
一粒干瘪的种子
从关里刮到关外
在荒僻的草丛中
长成了村庄
这就是我的老家
老家
浮在五谷和六畜的节气上
乡亲们出来进去
像一尾尾自由的鱼儿
在四季的农事里舞蹈
播种汗水
收获笑声
额头上逐年上涨的水位
就是老家的年轮
老家在平平淡淡中
数着生命的计程
她时常感动于唐诗《锄禾》那一幕
为农业
竟然有那么多的人含泪一生
老家的脊梁是硬的
每当布谷在村头栖巢之时
老家就唤醒子民
到田畴间种植生命
而后指着满眼的绿色
告诉世人——
这 叫做芒种
那 叫做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