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无品诗奴宋之问
汪翔
武则天一朝有三大媚臣为后世所不齿。据《朝野佥载》记载:“唐天后时,张岌谄事薛师,掌擎黄幙随薛师后,于马旁伏地承薛师马蹬;侍御史郭霸尝来俊臣粪秽;宋之问捧张易之溺器。”
张岌侍候武后情人薛怀义,薛大禅师一出门,他赶紧在后面撑起大黄伞;禅师要骑马,他立刻趴地上当马蹬子。这样的奴才,从古以来层出不穷,比比皆是,到现代则有发扬光大之势。君不见,今天那些跟在领导后面打伞,给领导弯腰开车门,奴颜媚骨,一心走上层路线的人,多得哪里还有数得清的时候!他们都是现代版的张岌。
郭霸是个酷吏,他尝粪便好像还不止一次,《旧唐书•郭霸传》有另一个版本:时大夫魏元忠卧疾,诸御史尽往省之,霸独居后。比见元忠,忧惧,请示元忠便液,固请尝之,以验疾之轻重。元忠惊悚,霸悦曰:“大夫泄味甘,或不瘳。今味苦,当即愈矣。”元忠刚直,殊恶之,以其事露朝士。
在这个版本里,郭霸尝的是魏元忠的“便液”,也就是尿。看来郭霸不光是个酷吏,还酷爱尝粪,简直是个尝粪专业户,尝着尝着,一不小心就成了个不错的郎中,一尝人家的粪便,就知道病情。粪便甘,不妙;粪便苦,就没啥事。若让郭霸给《黄帝内经》作注,没准“望、闻、问、切”之外,还得另加一“尝”了。尝唾液,尝鼻涕,尝脓血,尝痔疮,尝尿,尝粪……一路尝过去,不但能尝成神医,还能平步青云。不过来俊臣是个大大的酷吏,看着较小的酷吏郭霸像品尝玉液琼浆一样吃自己的大便,心里可能陶醉得不得了。而魏元忠是朝廷元老,为人一向耿直,看不起这般下作的人,就把这事给抖落到朝堂上去了。于是郭霸尝粪虽然也讲了点策略,“独居后”,生怕让人瞧见了,但经魏大夫一宣传,也就名垂青史了。
宋之问是文人无行的典型,他捧张易之尿壶一事颇有点戏剧性。宋美姿容,才华横溢,武后很欣赏他,经常在朝会宴游时让他陪着。武则天称帝后,帷薄不修,多有男宠。谄媚者投其所好,竞相以男色取悦女皇。柳模说他有个儿子貌胜潘安、宋玉,请求进献给皇上。侯祥干脆自称“阳道壮伟”,自荐供女皇淫乐享用,无耻指数相当高。于是张宗昌、张易之两位男宠凭借桃花之貌和炉火纯青的御房之术得以称雄后宫,权倾朝野,红透半边天。
宋之问年纪已三十多岁,艳羡不已,自问姿貌雄伟,又练成了金枪不倒的功夫,于是异想天开,毛遂自荐给武则天当男宠,并写了“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的诗句表达自己迫切盼望爬上武则天龙床的心情。武则天轻蔑地将诗扔到一边,搂着二张说:“朕国色天香,宋之问那老小白脸也想亲近朕的龙体,他不知道自己口臭熏天,熏得朕好难受。”二张大笑,宋之问后悔莫及,羞愧难当(不知他是否有廉耻之心,姑且假设有吧。后世有美女上司,同时自己又有口臭的男人不可不戒),从此一天刷数十遍牙,并高价从药铺里买了鸡舌香含在嘴里。可惜这第一印象最重要,武则天既然被宋老白脸的口气熏过几回,就再也没有起过“纳”他入宫的念头。宋之问退而求其次,倾心媚附女皇内宠张宗昌、张易之兄弟,写一些或歌功颂德或无病呻吟的篇什,署上张易之的大名,干枪手的勾当。张易之只要内急,宋之问即手拿卫生纸,恭恭敬敬地端着尿盆侍候,当时朝野都耻笑他。
不料宋之问边捧尿壶边写《题张老松树》这样的诗来表白个人的清高纯洁,诗曰:“岁晚东岩下,周顾何凄恻。日落西山阴,众草起寒色。中有乔松树,使我长叹息。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漫画家丁聪实在忍受不了宋之问的虚伪无耻,为之作注道:“宋之为人,附张易之,党武三思,卖友求荣,阿谀取容,清流之所不齿,士林之所不容,而居然以孤松自许,孤直自命,真所谓有不老实之人乃有不老实之言,有大不老实之人乃有大不老实之言。不老实之言有其征:大言溢美是也。颂人赞己,皆如是。百尺之松,能无寸枝?而之问言之,脸不变色,盖欲以溢美之辞掩狗彘之行也。观人之术,听其言而观其行。听其言,当知大言之不足听也。”这有点上纲上线了,宋之问那时还不懂“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新新哲学,当了婊子又立牌坊,是世间无耻之人的普通伎俩,于是端着张易之的尿壶说,我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钱钟书先生认为:“巨奸能为忧国语,热中人作冰雪文,而其言之格调,则往往流露本相,狷急人之作风,不能尽变为澄淡,豪迈人之笔性,不能尽变为严谨。文如其人,在此不在彼也。所言之物,实而可论;言之词气,虚而难捉,世遂多顾此而失彼耳。”文如其人,不在内容,而在风格,所以“在此不在彼”。
在私欲横流的社会里,权势能满足人的种种欲望。权迷心窍者为了获得世俗的利益,不惜为他人当马蹬子、端屎盆、尝尿、食粪,拿人性、人格作肮脏的交易,不仅显得当事人卑劣下贱,同时也是对人类尊严的侮辱。
张岌、郭霸,两个都是粗人,也是势利小人,可能压根就不知道人性、人格是啥东西,无知者无罪,咱们暂且就不计较他们的下作行径了。而宋之问给张易之捧尿壶这件事,也许是宋之问才名太高的缘故,简直让人“目眦尽裂,发尽上指冠”。一个文学修养极高的人,怎能做出如此恶心的事情?我一直在想,他是在人家撒尿的时候捧着呢,还是撒完后给人家捧出去倒掉。千万别是前者。
考察宋之问的人生轨迹,恶行累累,远不止干过端尿壶一件事,这家伙可谓才华出众,无耻之尤,阴险之极。我个人给他的定位是:无品诗奴。
据《旧唐书•文苑传》载:“之问弱冠知名,尤善五言诗,当时无能出其右者。”他在诗律方面成就挺大,与沈佺期一起开创了“沈宋体”。《新唐书•文艺传》如此评价道:“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号为‘沈宋’。语曰‘苏李居前,沈宋比肩’。”(苏李应该是指苏武和李陵,他们是五言古诗的奠基者)
宋之问的诗才是有家庭基础的。父亲宋令文是三项全能冠军,文武双全,不仅力大无穷,而且工书善文,书法和文章都写得好,时人称之为“三绝”。有这样的家庭环境,宋之问三兄弟的家教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宋之问继承了父亲“三绝”之中的“文”,不知为何如此无品。老二宋之悌继承了“力”,以骁勇著称。老三宋之逊继承了“书”,尤精草书,是著名的书法家。时人许之为各得到了父亲的“一绝”。
客观说,宋之问的诗才可不是盖的。年方弱冠,诗名就已传天下,是当时帝国文坛“80后”着重培养的好苗子。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中进士,和“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一起在崇文馆当学士,20岁的宋之问就晋升高级职称,成了一名帝国的宫廷教授。挟着帝国文坛“80后”的名头和气势,宋之问开始向诗坛顶峰冲锋。通过两次皇家奥林匹克诗歌锦标赛,宋之问终于成为帝国文坛的掌门人。
武后雅好诗文,一次游幸洛阳龙门,玩得兴起,搞了次诗歌奥林匹克大奖赛,命群官赋诗,先成者赐以锦袍。群臣奋笔疾书,都想夺魁争宠。左史东方虬率先成诗交卷,武后看后大悦,就赐锦袍一件。东方虬接过锦袍,喜滋滋跪谢圣恩。可怜手中的锦袍尚未捂热,宋大才子之问诗已写成,武则天看了赞不绝口,即夺东方虬锦袍转赐给他,并称誉宋之问的赋诗乃此次赛诗会的压卷之作。
宋之问勇夺锦标,立刻平步青云,像坐直升飞机一般做了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是女皇的近臣了。原来可以因诗而名,由文而贵。从此宴游不得息。王公贵族大摆车驾出行郊游的队伍里,少不了宋大才子。宋之问的锦绣文章,应景之作,歌功颂德的务虚文采,成了士大夫贵族消闲取乐的风雅之物。以盖世才华谄事权贵,将冰与火融为一炉,宋之问做得有声有色。“凤刹侵云半,虹旌倚日边”,“今朝万寿引,宜向曲中弹”,“芳声耀今古,四海警宸威”,“微臣一何幸,再得听瑶琴”……用最华美的词藻,最虚夸的色调,最动听的颂词,描述着宫廷深处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另一次是在景龙三年,唐中宗在长安南面的昆明池主持诗歌精英赛,相当于诗歌实力派之间的华山论剑,由上官婉儿负责评判优劣。一时间,稍差一点的诗稿从高高的彩楼上如雪片般纷纷飘落。到最后,上官婉儿手里只剩下宋之问和沈佺期两人的诗。众人翘首,不知谁能得此桂冠。不一会儿,沈佺期的也被摔了下来。上官婉儿的评价是:“二诗文笔相当,但沈诗结句‘微臣雕朽质,差睹豫章才’辞气已竭,而宋诗结句‘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陡然健举,若飞鸟奋翼直上,气势犹在。”宋之问又以一首应制诗独占鳌头,中宗赏识,提拔宋之问为考功员外郎。至此,宋之问的仕途发展到峰巅,史称“宋考功”。
之所以称宋之问为诗奴,也基于他爱诗如痴,甚至不惜背文抄公之名,将别人的诗句据为己有,还因此犯了谋杀罪,由此也可见宋之问为人的险恶。元代辛文房所著《唐才子传》载,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作了一首《代悲白头翁》,其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两句,宋之问心爱至极,知道外甥这首诗还没有示人,就找他要。刘希夷却不了老舅的情面,答应给他,后来又反悔了。宋之问一怒之下,竟派家奴用土囊将刘希夷压死在自家的后园。
忽然发现,宋之问与郭敬明有相通的地方。郭敬明是80后优秀的作家,也有文抄公之名,最近加入中国作协,成为最年轻的中国作协会员(没考证,如有更年轻的,不要跨省追捕俺)。宋之问更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唐作协主席,真是后生可畏呀!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武则天病重,宰相张柬之联合朝中重臣、羽林军首领,并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逼武后退位,诛杀二张,太子李显复位,是为唐中宗。冬十一月,武则天驾崩,年82岁。
宋之问因谄事二张,被贬为泷州参军。宋之问不甘心于被发配的命运,竟然不经朝廷允许,于次年春逃回洛阳,藏匿在同窗好友张仲之家里。其时,武则天虽然已死,但她的侄子武三思仍然受到中宗的宠信,加上韦后的宠幸,武三思以庶人的身份却声势显赫。对这个武姓势力的余孽,一批对国事忧心忡忡的大臣恨恨不已,欲杀之而后快。张仲之正与王同皎(中宗之女安定公主附马)等人密谋除掉武三思,他们把宋之问视为知己,疏于戒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