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收获
罗俊士
“四清”运动伊始,赶上学校放暑假,吕三儿和吕书亭结伴去割牲口草。
吕三儿问:“去哪儿割?”
吕书亭说:“你说去哪儿割,咱就去哪儿割。”
吕三儿说:“我说上天。”
吕书亭说:“上天就上天,跟着上,不害怕。”
在生产队干活儿,工分是按虚工记的,每半年评一次工,叫评实工。像他俩这类半桩子愣头青,干一天活儿最后折算才是四分实工,与娘们儿的六分实工比相差三分之一,而为牲口割草,十斤就记一分实工,如果手快的话,一天割七八分实工不成问题。
割草这活儿并非那么简单,河套里尤其挨近水湾的地方,茅草蒲草可多了,牲口却不爱吃,尤其蒲草,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苦味,牲口们闻闻,扭了脸,懒得品尝。那头灰叫驴总是瞪圆眼珠子大发脾气,三拱五拱,转眼工夫,就把那些蒲草一根不剩全拱到了石槽外边。牲口们爱吃水稗草、假谷草、抓地秧草,这些草河套里不是没有,主要是风沙太厉害,你记得那儿有片嫩草,刮一夜狂风,就成了沙丘。
庄稼地里的草长得比禾苗还旺,但大都不会长久。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上挂着块破犁铧,早晚三晌,吕麦成作为一队队长,总是用锄钩把那块破犁铧敲得“当当当当”响。敲罢破犁铧,吕麦成还会扯着破铁盆嗓子,催工催得像火上房:“干啥? 这还用问,锄地呗!锄坏了?拿着手戴着头就中!憨不憨你说,咋不动脑子呢,用手拔呗!离了锄就得让地撂荒?筷子折了就不吃饭了?”
堤坡和后渠沿上的草也不少,因为紧挨村,被猪啊羊啊啃得只剩地皮,所以要想找到牲口爱吃的草,还真得费一番脑筋。
吕三儿带吕书亭去的地方是堤南离村二里多地河岸边那片槐林。往槐树稀疏的地方走走,就会看见一片一片草,虽然矮矮瘦瘦的,像黄疸病秧子,但总算有草可割吧。
风刮着,不是很大,摇来晃去的树梢可以证明,风确实在刮,是南风,树梢一律往北趄,起来尚未站稳又往北趄,不由自主的样子。草丛里的飞虫在镰刀划拉到跟前才起身,它们“嗡”一声往空里逃蹿,粘贴到别处。紧接着又是一群,急切之间想尽快找个安身之地。飞虫也是极其聪明的,逃得远远的,让你够不着。有的懒得做长足运动,忽悠在头发上,衣服上。草丛中的尘土一股一股扬起,把两张脸涂抹得跟黄婊纸似的,热汗流成了水道子,马上还不能用手擦,手太脏,粘满了草锈污垢,只好隔一会儿甩甩头发,找个干槐枝刮刮脸,敲敲衣服上的尘土。几只飞虫得以喘息,“日”一声飞得无影无踪。
割到半晌,吕三儿渴了,他瞥一下槐林东边那片瓜地,眼睛不由一亮。那边瓜秧缝隙里疯长的抓地秧草又稠又茂,瓜叶蓬松油绿,盖不住篮球般骨碌溜圆的西瓜。他望着望着,“咕咚”咽下一口涎水。
“书亭,去!弄个瓜解解渴!”吕三儿说。
吕书亭摇摇头:“我不……我不能搞特殊。”
看瓜的“老红军”是吕麦成老爹、吕书亭的爷爷,他不想让老人为难。爷爷吕玉祥确实当过几年红军,人们却习惯喊他“老红军”,听怪不怪,还蛮顺溜。
吕三儿说不动吕书亭,只好匍匐行动,像条蛇飞快爬过去,不一会儿就拨拉回一个花皮西瓜。
他俩正吃着,不提防“老红军”爷爷已来到跟前。
“老红军”爷爷说:“你俩咋回事?想吃瓜明说呗,干嘛偷偷摸摸?”
见爷爷没有过多责怪,吕书亭顺势提了个要求:“瓜地里恁多抓地秧草,我俩能进去割吗?”
“老红军”爷爷说:“割呗,我正愁拔不过来呐。”
之后,他俩天天去瓜地割草。“老红军”爷爷每晌都奖励他俩半个西瓜,还夸奖他俩知道爱惜瓜秧。
瓜地里不仅有西瓜,还有甜瓜、香瓜、酥瓜、菜瓜、南瓜、冬瓜,有些甜瓜表皮泛黄,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看着怪眼馋的,“老红军”爷爷却不让吃,说那是要分给各户的。
“老红军”爷爷奖励他俩的西瓜是“种瓜”。凡有“种瓜”的地方,“老红军”爷爷都做了标志,旁边插一根槐枝或柳条,西瓜皮上用指甲抠掐个“正”字,作为记号,早晚他总要转转,逐个点卯,如同数点炕头上熟睡的孩子。
“种瓜”不能分给各户,是要留籽的。有时社员们在瓜地附近干活,会集体来瓜地吃“种瓜”。“老红军”爷爷说:“‘种瓜’籽比钱币宝贵,钱币花完就没了,‘种瓜’籽留下来,下年会种出好多瓜苗,结出好多大个儿西瓜。”
吕三儿跟吕书亭说悄悄话:“往后找不到草咱就来瓜地,割掉一茬草,隔几天又长一茬,附带还能吃‘种瓜’,美死了!”
吕书亭想到的是,来瓜地割草不是为吃“种瓜”,是为减轻爷爷的劳累,毕竟,爷爷七十多岁的人了,他不好意思张口让社员过来帮忙,就那样从早到晚拔草不止,难怪老喊腰酸背疼。
有外队四个割草的孩子来瓜棚下乘凉,舔着干燥的嘴唇,想说什么,欲言还止。
“老红军”爷爷有些不落忍,给他们薅了一个足有二十斤重的“种瓜”,看着他们大口大口吃瓜,把“种瓜”籽“噗噗噗噗”吐进簸箕里。
吃完“种瓜”,他们高兴得直拨拉肚皮。“老红军”爷爷却撵鸭子似的挓挲着手轰赶他们去别处割草。
吕书亭有些不解:“爷爷,这里恁多草,让他们帮着割呗。”
“老红军”爷爷说:“那几个孩子太淘,我让他们来瓜地割过草,每回都像‘四不清’分子不守规矩,往箩头里藏瓜,还藏‘种瓜’,还踩断瓜秧。他们一来,我心里就发毛,就觉得眼睛不够使。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吕书亭说:“失去信任,等于自个儿把路掐断了。”他觉得这个暑假里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
2019年6月18日改定于常西村
作者简介:罗俊士,笔名罗箫,1955年10月1日出生。1988年3月成为河北省作协会员。曾在《章回小说》、《小说林》、《北京文学》、《湖南文学》、《当代小说》、《短篇小说》、《芳草潮》、《四川文学》、《延河》、《文学港》、《特区文学》、《滇池》、《青春》、《特别关注》、《鸭绿江》、《人民日报》、《河北日报》、《辽宁日报》、《今晚报》、《诗刊》、《星星》、《诗潮》、《绿风》、《诗歌月刊》等百余家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及小小说二百余万字。出版诗集两本。
近期发表小小说记录:《广西文学》2019年第5期3篇;《百花园》2018年第9期1篇、2019年第3期2篇;《小小说月刊》2018年10月下2篇、2019年5月下6篇;《佛山文艺》2018年12期1篇、2019年第3期2篇、2019年6期4篇;《羊城晚报》2019年1月7日1篇。另有《河北农民报》5篇;《快乐老人报》10篇;《金山》1篇;《潮州日报》1篇;《左江日报》1篇;《中国铁路文艺》3篇;《中国煤炭报》1篇;《杂文选刊》1篇;《人才资源开发》1篇;《邯郸日报》1篇;《诚信山东》1篇。
相关评价:《百花园》副主编王彦艳:“……风格独特,不同凡响,很新鲜……”;《小小说月刊》朱昱颖:“你的小小说很有个人特色……”;《北京文学》白连春:“……你的小小说很好,我极喜欢……”;《河北农民报》裴耿晨:“……不刻意编故事,很耐读的小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