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鸟雀悲
卢海娟
“我去接我二叔,我登登地跑。”这是弟弟小波那一年最爱说的话,那一年,他三岁,我五岁。
弟弟小时候似乎有些缺钙,长得白白胖胖的,却怎么看都显得柔弱,每每跑起来,两条胖胳膊总会大幅度地摆动,因为腿短一步挪不了多远,而且跑不出直线,小屁股扭来扭去,身体左右摇摆,看起来像棉花团在跳舞,看到的人,总会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村庄太小,娱乐太少,弟弟成了村庄的笑料,村子里长得最好看的大姑娘潘莲,葛天荣,还有老郭家的小萍,老曹家的小娥子,她们一见了我们,就嘁嘁喳喳地示意我说,小娟子,你快跑,快跑。
弟弟是我的小跟班,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我跑起来,他怕我丢下他,必定努力跟着跑。
我在前面跑,弟弟立刻很认真地端起胳膊跑起来,弟弟扭搭扭搭迈着小碎步,表情凝重,潘莲她们就笑,笑得拊掌拍腿,笑得直擦眼泪,笑得引来在供销社上班的村里最优秀的小伙儿曹平安,然后姑娘们便掩着嘴巴吃吃地笑……我回头看看弟弟,没看出他跑起来有什么好笑,只是慢了一点点而已,就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几位如花似玉的笑个不停的大姑娘。
胖得像球球,跑起来很慢的弟弟夸下海口,说“我去接我二叔,我登登地跑。”这本身就是个笑话,奶奶一重复这句话,就笑出眼泪,而且,这句话似乎也写在寄给二叔的信里面了,那段时间,弟弟的话成了名言,大家想起来,就要学说一遍,笑一遍。
二叔十八岁进的监狱,那时候我和弟弟还没有出生。二叔在监狱呆了六年,因此,从我出生开始,那个让全家人挂在嘴上的,每当年节奶奶要四处淘登姜片寄过去的二叔就成了我的好奇与盼望。
二叔是反革命,他在上山打柴时用斧把在雪地上写“刘爷爷万岁”,当场被抓——这是我听邻居老于家小孩儿说的,小孩儿是邻家女孩,比我大两岁,无所不知。
家里人不提二叔的事,不过因为二叔的缘故,在村子里我们是反革命家属,生产队一开会,父亲就要代表全家人挨批斗,好在父亲一直老实听话,也没得罪过什么人,生产队的人也就存了同情,批得不是那么狠。
二叔回来之前的那一个的春节,奶奶给我和弟弟都扯了花布做了新衣裳,弟弟做的是件绛红色带花的棉袄,我做的是件白底带粉色花瓣的罩衫。新衣裳只在过年那几天穿了一次,然后就被妈收起来,说是留着接二叔时再穿。
三月,春寒料峭,二叔回来的日子到了,父亲那天大概一如既往地去生产队上工,妈大概在家带最小的弟弟小斌——家人都在做什么,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我清楚地记得奶奶带着我和小波去了村里的卫生所,那是我们村每天唯一一趟客车的停车点。我们在那里左等右等,奶奶神采飞扬地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了招呼之后还要聊上半天,我和小波百无聊赖,第一次感觉等待的时间是如此漫长。
车终于来了,那个从未见过的二叔一下子出现在眼前,他那么高,那么白净,大眼睛笑得弯弯的,脸上还有两个大大的酒窝,头发浓密茂盛,比村子里所有的小伙子都帅气,就好像出远门回来的人一样,一点也不像劳改犯。
这正是我心中盼望已久的二叔的形象。
奶奶跟他说了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奶奶把我俩介绍给他之后,他一把就抱起了小波弟弟,急得我仰着头直叫二叔,他于是又拉着我的手,奶奶提着他带回的网兜和行李,我一路蹦蹦跳跳的,小手纂在二叔温暖的大手里,我们一起快快乐乐地回家。
二叔让我们家有了新鲜感,他带回的东西,有笛子,口琴,有厚厚的书,还有毛笔……二叔回来之后,奶奶把最北边那一间闲置已久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二叔三叔搬过去住。
家里的空气一下子活跃起来,说话的人多了,笑声也多了。二叔最喜欢小波弟弟,早上,妈起来做饭,二叔便跑过来,掀开幔帐,把小波从被窝里抱出来,抱到他和三叔的屋子里,通常,小波弟弟都不会醒,仍然像酣睡的小猪,等他醒来,就会一直发呆,问二叔,他怎么会睡在这里,二叔就骗他,说,不是昨晚你自己过来要跟二叔睡的吗?
骗得久了,小波弟弟晚上总是很紧张,要确保自己睡在父母身边才肯闭眼睛,不过,第二天早上还是会在二叔那屋醒来,小波憨,弄不明白也就放弃了,二叔整天乐此不疲。
二叔三叔和父亲一样,都在生产队里上工,二叔上工不久,在一次倒木头时崴了脚,脚脖子肿得像大象腿,无法走路,只好在家病休。
我和小波跟二叔的热络劲还没过,我俩整天缠着二叔,二叔便给我们吹口琴,他用两只大手捂住银色的口琴,“小小竹排江中游……”曲调之中能听到二叔换气的呜咽,我就觉得那首曲子藏着哭泣,有些悲凉。二叔吹起来就不愿停下,我们听不懂,让二叔吹笛子,二叔说,没有笛膜,要找一根芦苇,把芦管里的薄膜取出来贴在笛孔上。
我们找来芦苇,二叔把笛子打理好,故意逗我们,手指在笛孔上快速起伏,吹出的声音动荡尖锐,我和弟弟急忙捂耳朵。后来曲调和谐起来,我和弟弟抱着二叔的腿,听二叔吹“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奶奶找了陈年的粳草,烧成灰,用酒和了,便成了治跌打损伤的药,敷在二叔的脚脖子上。二叔的脚在慢慢消肿,平时,他多半是在看书,厚厚的书,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我每次见了书都很眼馋,可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好在二叔还有带图的小人书,我可以小心翼翼地翻看。
有一本小人书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二叔闲来没事,就找出他带回来的纸笔照着小人书画画。画面上,孙悟空跳在半空,金刚怒目,金箍棒重重地砸下。白骨精身着披风,脚步交错,抓髻上插两根翎子,漂亮的脸孔惊恐不安,双手举剑相迎。二叔把两个人画得栩栩如生,还用心着了色,画好后,题了名,贴在墙上。我常常坐在炕沿上歪着脑袋左看右看,二叔的画,比年画还好看,我真想像二叔一样,画出好看的画,把整面墙都贴满。
二叔是这样才华横溢,与众不同!以至于我觉得劳改犯、反革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那时候工作队是吃派饭的,常驻我们村的工作队员中,有个姑娘姓高,我们家里人都亲切地叫她小高,她来我家吃饭时,听到二叔给我们吹口琴吹笛子,看到二叔贴在墙上的画,小高赞不绝口,此后便常常来我家,跟我妈好得像姐妹,我们叫她高姨,我和弟弟都很喜欢她。
三叔也跟二叔学会了吹口琴,夏夜,我和小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二叔和三叔把口琴吹得呜呜咽咽起起伏伏,连潘莲、葛天荣她们都聚集到我家,这些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全都温柔婉转起来,一个个听得如醉如痴,我们家鲜花朵朵,我和小波弟弟开心极了,围着这些大姑娘跑来跑去,院子里的笑声不时爆竹一样炸裂,被悠扬的口琴声或是笛声串成串串珍珠,风干在童年的小记忆中。
后来,高姨带了各种颜色的广告粉,带着纸笔来我家找二叔。原来“四人帮”被打倒,村子里需要无数的宣传画。那个年代,一切都来自于手脑并用的原创,二叔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也不知道画了多少漫画,写了多少标语。他的毛笔上饱蘸七彩的颜料,他的大排笔总是鲜红无比,那些漫画,被批判的对象往往有硕大丑陋的面孔,伶仃细小的肢体上是大大的红叉,或者折服在巨大的铁拳之下,各种夸张的表情,让人扬眉吐气而又忍俊不禁。二叔自创的标语有的合辙押韵,有的长短参差,极富表现力。小高阿姨每天都会来我家,她的创意总会被二叔圆满地落实在纸上,两个人躲在二叔的北屋里,有研究不完的话题,我和小波也想挤进去瞧热闹,妈斥责了我们,把我们轰到外面去。我们只能在窗根下听二叔吹口琴,听二叔和小高阿姨欢快的笑声。
小高阿姨和二叔形影不离,那是二叔最英俊的日子,除了吹口琴、吹笛子,二叔总是眨巴着眼睛思考,倘若想出个好点子,两只酒窝便深下去,圆下去,会心的微笑之后,只几笔,新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二叔的日子这么开心,大家都替他高兴,可是奶奶不喜欢他这样,奶奶四处找人给二叔介绍对象,村子里的姑娘稍一踟蹰,她们的父母立刻拉长了脸:跟一个现形反革命,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到头了?他可是没“摘帽”的。
二叔高大英俊,二叔才华横溢,可是二叔是劳改犯,是现形反革命,没有谁敢赌上一生的幸福嫁给他。葛天荣是下放户,不久就随父母搬走了,潘莲嫁给了曹平安,郭家的小萍嫁到小县城里去了,小高阿姨一直没有嫁,可是她的家人把她调回到城里去了。
日子像一阵风,一些人和事,忽然就被刮走了,刮到爪洼国去了。
如火如荼的宣传画旧了,破了,被人撕扯掉了。没有什么运动,能阻止人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过凡俗的生活,与二叔年龄相仿的姑娘们陆续穿上嫁衣,连三叔也有了对象,奶奶仍然四处奔走,二叔的对象成了难题。
我不知道二叔的激情是否在流逝。只知道,二叔的兴趣转移了,他爱上了捉鸟。
捉鸟的方法有很多种,通常是用马尾巴上的鬃毛捻成绳套,系在李子树枝上,向日葵的大圆盘上……向日葵上套到的是爱嗑瓜子的豆辣子鸟,李子树上套到的是麻雀——不管什么鸟,二叔一律扔给我和小波,我俩把被二叔弄死的鸟扔到灶坑里,烧掉鸟毛后放到炭火上烤了吃。
套鸟不过瘾,二叔开始下药。也不知村民从哪里淘到的,氰酸钾铝,剧毒物,村民们叫它野鸡药。
二叔弄到指甲盖大的一坨,先刮下一点点药面,用水化了,拌了秕谷,倒在猪圈门口,那地方是麻雀的集散地。二叔下好了药,笑嘻嘻地告诉我和小波等着吃小鸟,自己便躲出去了,我俩也遵从二叔的告诫回到屋里,只等着一大波麻雀前来送死。
我们玩着玩着就忘了二叔的毒药,忽然,院子里传来奶奶的惊叫,继而是大骂,我和小波飞跑着出去,奶奶站在猪圈门口,脚边两只鸡散乱了鸡毛,看来已经死了,另有两只鸡还在扑打着翅膀做垂死的挣扎。
二叔听见动静急忙赶回来,讪讪地解释。小波不懂,拍着巴掌粗声粗气地说:“这下可药死个大的!”二叔听了,扑哧笑出声来,奶奶也不再骂人,吩咐我妈烧了一大锅开水,妈褪了鸡毛扔了鸡的肠胃,炖了好大一锅香喷喷的鸡肉……
二叔的对象终于有了进展,是离我们村十几里外的姑娘,和二叔同岁,原本与我们村里的一个小伙子定了亲,后来那小伙子嫌她丑,看上了另一个高大漂亮的姑娘,把她退掉了。
不久这位名叫马淑华的姑娘就来到我们家,她个子矮矮的,小鼻子小眼睛的,脸孔黝黑,还带着麻点,看起来很老的样子。好在她性格开朗,爱笑,有两条垂到腿弯的大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