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的出口

黄尔多

1

我们几兄弟姐妹约好周末聚一聚，地点定在表哥家。

表哥是我们里头最有出息的，赚钱赚得快准稳，苦乐与得失他都尝过，有点传奇色彩。他是我们的偶像。

他家客厅的CD机旁边，放满了朴树的专辑和演唱会记录光碟。朴树是他的偶像。

他和表嫂刚离婚，黑眼圈很重，烟一根又一根抽得很凶。他说生意越来越难做，外头的人越来越鸡贼，老婆又跑了，现在只想快点把这辈子的钱都赚完，累得像狗的时候，听听树哥的歌才能不那么快变老。

表哥小时候是个网瘾少年，曾经我们最大型的家庭活动就是定期对全城的网吧进行搜捕。

他说那时候在网吧的VIP间，打游戏打累了，往后一靠，眼睛一闭，软皮耳机里头传来朴树的声音“都会好的／总会有的／那些风雨／还有阴霾／关于未来／就请你坦然／不要离开／不要离开……”，有种莫名又深沉的幸福。

朴树也是个人物。难得看他上了一个综艺，全程都在无限度地拧巴、纠结，只有聊到音乐才会稍微放松地露出一小点笑容。他像一个纯粹坦荡的赤子，感觉就是那种内心有属于自己的岛屿的人，不管外面的世界多浮华混沌，即便没有一个听众，他可能还是会待在那里，专注地唱他的歌。

他点燃了表哥的青葱岁月，又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他泥泞生活中的栖身之隅。只要他一出现，他的声音一出现，就能确认：喔，我的青春在这里，我的青春是这样。它们还在，未曾离开。

记得朴树有个朋友，叫高晓松，曾在某年春节孤身跑去印度，在那里被从容平和、喜悦自由的净土深深触动心灵。在德里飞回北京的飞机上他认识了一对从未来过中国的英国夫妇，三人谈起中印之差别。

飞机抵达首都机场后高晓松对他们说：“你们会看到远比德里孟买现代化的北京上海，但坐在汽车高楼里的人们并不快乐。”英国夫妇问为什么，高晓松回答：“因为我们忘了从何处来，要去何方。”

时代在以n倍速快进，我们在喧嚣急躁的环境里斡旋，倔强终究会降温，热望被现实一次次浇灭。

《送一百位女孩回家》中，香港女搬运工朱芊佩说，人是很化学的，不过一缕烟，一口气。

但人活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活梦想远方诗和家。生活除了房子和车子，或许还需要一束光。

不管是复杂的迷宫，还是幽暗的隧道，总会找得到出口。

2

某次和一个朋友去国外旅游，我发现六级还没过的她英语说得贼溜，一问，她说是每天上下班路上学的。

她在老家一个县城当公务员，因为家住得远，每天搭公车上下班，来回车程要一个钟。她一开始是看视频消磨时间，后来觉得没劲，就开始听口语音频，跟着默念，不但学了英语，还学了一点法语和日语。

她说虽然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大到，但是感觉内心充实，就足够了。

我仔仔细细想了一圈，那些有大用处的技能我都懒得学，更别说那些“可能一辈子都用不大到”的了。

少年时期做过最用心的“没用”的事情，应该就是日复一日地在漂亮的本子上抄抄写写了，一看到浪漫深情的诗都有种想要永远珍藏的冲动，也抄了满满好几本喜欢的歌词和句子，抄一些类似“人舔不到自己的手肘”那样的冷门知识。

那些词句对当时最重要的学业起不到任何促进作用，甚至因此作文常常离题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就像是吃下了一颗木糖醇口香糖，血糖毫无升高反应，但是口中却因甜度增加而得到了强烈的满足，觉得一切烦恼都失去重量了。

年纪越大时间走得越快，比当年高考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时间还快。

这几年来我甚至没办法静下心来看完一本“没用”的书，再无细腻的专注去阅读长文和诗歌。生活上强烈地依赖媒体，资讯充斥感官，但心灵得不到丝毫释放。不甘心和别人一样，但更害怕和别人不一样，与日俱增的只有对自我的怀疑和对未来的焦虑。

罗曼·罗兰说，大部分人在二三十岁上就死去了，因为过了这个年龄，他们只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则是在模仿自己中度过。

的确，有些人一进入十九岁，就已经忘了十八岁的感觉，读万卷书不高兴，行万里路没感觉。但打败我们的从来不是时间的流逝，而是内心的荒芜和精神的匮乏。随着身体中某一部分彻底倾覆的声音，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但也有一些人，他们尝试用另一种方式与自己相处。音乐、文字、美食、运动，甚至头顶蓝色的天、耳边吹过的风、脑海中幻想的浪漫，都可以成为他们对抗压力、逃离虚无的出口。

青春仿佛是一次性的，长大以后那些光和热很容易一下子跑得老远。但如果你找到了你自己的出口，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勇气直抵内心。就像《达摩流浪者》中写的那样：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3

在网上曾见过一个网友说，2008年汶川地震，他们家那边也有震感，为了防余震，全家人在院子里打地铺。晚上她睡在爸爸妈妈旁边，睁开眼睛可以看到漫天繁星，那些闪烁的浪漫，像是藏了一整个宇宙的秘密。她就这么不说话，看了一整晚。

这个场景，她终生难忘。在以后不管是枯燥疲倦的日常，还是偶尔绝望逼仄的片刻，时常被想起。它像一根逃脱的绳索，牵引着她看到了孤独之外更辽阔的世界，于是漫漫长夜不再那么难捱，现实的琐碎也不值一提。

这让我想起《生活大爆炸》中，有一集是谢耳朵和拉杰进行模拟矿井测试，谢耳朵幽闭恐惧症发作了，拉杰安慰他：“你知道我害怕时都在想什么吗，旅行者——太空探测器。当我离开印度来美国时，前路茫茫，不知路在何方。每当我感到害怕时，我就会想，旅行者还在天上，在太阳系外的某个地方，继续朝着无人能想到它能到达的远方前进。”

英国作家马特·海格，一个抑郁症患者，他列出了一个清单——那些让他感到享受的事物。第一项是：日出，日落，那在漆黑天际闪耀的千万颗恒星和它们所照耀的世界。一共列了七十二项。最后，他说：当你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忍受、无法享受的时候，试着回想那些美好的事物，找到生活的出口。

我有位很喜欢的诗人。他曾写：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他还写：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鲸涛鲵浪，黑色海洋，璀璨星河，蓝色冰山……其实，你也许没有机会见到那么多极致恢弘的美好，而那些鸿篇巨制的浪漫史诗也注定稍纵即逝。

但你可以脚下有风，心有山海，胸中有云月，每一次夜里抬头，都找得到自己的星星。

保持对世界的敏感和渴望吧，尝试着，去为你的不安和不甘，找一个浪漫的出口。哪怕不为任何，只要能让你更清晰地看见自己，更深刻地相信自己存在于此时此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