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蜀葵

王新芳

上班时，见路边新开了一家日化店，门前摆满搞活动的商品。商品的种类没看清，倒是对周围那一丛蜀葵多看了几眼。根根直立的茎，缀满粉粉白白的花。那温和与朴素的乡村意象，让人心中一动。

下班后，经过这里，再次看到那一丛蜀葵，就很想停下来买点什么。夏天日晒厉害，皮肤娇嫩，柔肤水用的特别快，何不买一瓶备用？当我走进店里时，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迎上来招呼我。

我说明来意，想买一瓶柔肤水。女孩子很贴心的为我推荐了一个品牌，说这一款用着不错，价格也实惠，活动力度很大。我对化妆品一向不讲究，柔肤水而已，能滋润皮肤就行，所以连看也没看，就答应买一瓶。女孩子把我领到柜台前，让老板娘给我拿货。

“你好，”老板娘笑着招呼我，尖而细的声音传入我耳内。我看了她一眼，看到一张瘦削而寡淡的脸。她的笑容似乎僵住了，眼神闪烁，然后很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是的，就是她。一瞬间，我认出了她，相信她也认出了我。这么多年，她给予我的伤害一直没有平息过。

那一年，单位宣告破产，爱人悲催的成了一个下岗职工。老人上了岁数，小孩刚上幼儿园，家庭负担可想而知。但生活即使艰难，也要想办法继续前行。东挪西借，我们在县城租了一间二层小楼，开了一家工艺礼品店。楼下是店面，楼上是客厅卧室兼厨房。开店靠养，新店要得到顾客的认可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那个夏天是难熬的，大太阳明晃晃的，一天也看不见几个顾客。一个月下来，房租、水电费，还要从我的工资里贴补。在这种困顿中，我们咬牙坚持着。

一天晚上，爱人和两个朋友出去喝啤酒了，我知道他是在借酒浇愁。我守着店，希望能等来一个顾客。9点以后，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旁边的门店也关门打烊了，但我还是不死心，就一直开着店门。

在我的等待中，果然有一群女人说说笑笑的来了。其中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庞瘦削寡淡，眼神闪烁不定，嗓音尖而细。她一会看看仿真油画，一会看看毛绒玩具，一会又看看挂毯，问这问那，一群人中，只有她像是个有心买点东西的顾客。她看哪个商品，我就热情地介绍哪个商品。也许被我的诚心打动了，最后她买走了一个牛头装饰品。当然，她看穿了我极力推销的心理，讨价还价，把价格压倒35元，已经没什么利润。她给了我一张100元大钞，我找给她65元，在别的女人不断的催促中，我手忙脚乱地含笑送她出门。

爱人回来后，我拿出这100元大钞向他炫耀，想借这一宗生意鼓励他的信心。爱人对着灯光认真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就一口断定，这是一张假币。我不信，跑到很远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店，借来验钞机一验，果然是假的。

那一晚，我彻夜失眠。爱人并没有责怪我，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太笨了，为什么天这么晚还要开门？为什么不能辨别一张假币？本来生意萧条，还要被人骗，所遭受的损失多少天能赚回来？人生灰暗，这个打击第一次让我对人的善良产生怀疑，对陌生人有了提防之心。

这个可恶的女人，我一定要找到她。直觉告诉我，她住的一定离我不远。县城这么小，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再次在我的生活中现身。我好像得了强迫症，对每一个遇见的女人都要仔细观察。时间一天天过去，那张瘦削寡淡的脸，那个尖而细的声音，非但没有淡忘模糊，反而像纸上的印章一般清晰，像一根刺扎疼我的心。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早晨，我在早餐摊上吃油条喝米粥时，终于发现了她。她正端着碗用小勺喂女儿喝粥，女儿不想喝，她就用那尖而细的声音哄着女儿。如果说单凭声音不敢确定是她的话，那张瘦削寡淡的脸我绝不会认错。

就是她！

我的心跳加速了，愤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跟人争吵过。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胜任一场即将到来的激烈争吵。我恨自己怯懦，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但我知道，好容易找到了她，我必须向她讨一个说法。

鼓足勇气，我走了过去。还没说话，自己先涨红了脸。

终于找到你了，还记得吗？你给了我一张100元假币。

她看见是我，脸色马上变了。

你说什么，我根本不明白。

你没这么健忘吧？那天晚上，你和几个女人来我店里买了一个牛头，给了我一张100元假币，我还找给你65元。

没有的事，你认错人了。她当然是不承认的。

吃饭的人都看着我们。因为激动，我说话有点结结巴巴。我俩嗓门都开始大起来，好像谁的声音高谁就占理一样。

妈妈，我害怕，小女孩在旁边说。

女人不想恋战，因为她是心虚的。她急赤白脸的把女儿抱上自行车后座，骑上就走。我象征性的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其实，我是有机会抓住她的自行车前把的，但我没有。心一软，我怕继续争吵会真的吓到孩子。风中，我还听到她的辩解，说，就算是我给的，那钱也不是我造的。

我认识她，摊主对我说，她在邮局对面开了一家卖电话卡的店。

也许如她所说，那张假币是她不小心收的，不甘心砸在手里，就跑到我这儿来消费，转移损失。我不恨她给我假币，恨她被我认出来之后，居然当着自己女儿的面不愿意承认过错。虽然，我知道她的店面所在，但没有去找她，大闹一场又如何？想一想，都觉得恶心。我极力想避开她，忘掉这个人，就当生活中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时间在走，日子还要继续。

此后，我收钱时万分小心，偶尔收到一张假币，也会狠心撕碎，不让它继续在市面上流通，防止它去毒害如我一样无辜善良的人。

多少年过去了，我真的再没有见过她。偶尔想起，那张瘦削寡淡的脸，那个尖而细的声音，我的心还是会疼一下。曾经多少次设想，对于一个不知道悔改的人，一定要当着很多人的面揭露她的丑陋行径，让大家都看清她是一个多么卑鄙的人。可现在，当我终于拥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却决定什么也不做，就当不认识这个人。

时间是最好的调解师，放下即自在，原谅别人，也饶过自己。

因为，在她不好意思低下头的那一刹那，我知道，她还知道什么是羞耻，还知道自己曾经伤害过别人。

这个柔肤水特别好用，现在活动力度又这么大，拿两瓶吧？女孩子鼓动我。

好的，那就拿两瓶。多少钱？

差两毛不到60元，女孩子说。

我扫了一下柜台前的微信，支付了60元。那个始终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拿一个袋子给我装好两瓶柔肤水，又赠送了两小袋洗发露。我和她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像一个真正陌生的顾客，转身离开。

蜀葵的花语是梦，在西方传说中，圣斯塔法诺在巴勒斯坦传道时，被犹太人杀害，我不知道，那纷纷白白的花朵是不是犹太人的忏悔呢。我回头又望了一眼盛开的蜀葵 ，留下一抹平和的笑影。虽然我清楚以后都不会再来，但还是希望那个女人以后能像蜀葵一样做人，坦坦荡荡，昂首向天，无愧于我，无愧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