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媫和婴儿车
吴嘉
王媫推着那辆破烂不堪的婴儿车每天往返于县城与仰山廉租房。
王媫今年五十八岁,家住城北仰山永福新居小区。小区是县政府为进城无房民工职工建的廉租房福利小区。王媫老公十年前死了,她人带着两个儿子艰难渡日。那年政府推出廉租房的优惠政策,她也申请了一套。如今,大儿子小鹏考上了大学,还有一年毕业。小儿子也有十六岁了。三年前她搬进永福新居小区,还申请了最低生活保障,王媫的苦难似乎要到头了。
王媫的小儿子小浩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软骨病人。小浩三岁时发烧吃错了药,身体再也没长,他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不能站立,不能坐,手不能提,屎尿不能自理,更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叫唤,整天躺在床上,软塌塌的像个纸片人。那时,王媫和老公为了给小浩治病,夫妇俩走南昌,跑上海,不知花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小浩的病依然没好转。后来,王媫老公因劳累过度,吐血而死,丢下她娘仨走了。王媫从此既当爹又当妈,生活艰难困苦。好在大儿子小鹏争气,成绩优秀,高中毕业后考上了大学。为了还债和供儿子上大学,王媫起早摸辚到早市贩蔬菜卖。
贩卖蔬菜成本低,见效快,就是辛苦点。每天凌晨四点钟,王媫背着小浩到早市批发蔬菜。忙完后趁天蒙蒙亮,王媫把蔬菜挑到集市卖。因小浩无人照顾,放在家里又不放心,她每天背着小浩出门。小浩虽然十三岁了,身体却一直停留在3、4岁。一起卖菜的刘大婶看她可怜,送了一辆七成新的婴儿车给王媫。卖菜的时候,王媫把小浩放在婴儿车里照顾,不象背着那么累。
也有人劝王媫把小浩送福利院。这孩子明显是个废物,要吃要用还要照顾,是个累赘。送了人,还可以再找男人。可王媫舍不得。
前两年,小鹏毕业,在外面找了工作。王媫的负担轻了许多。小鹏很孝顺,每个月都把工资寄回家。王媫跟小浩的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一年后,小鹏让王媫不要去卖菜,他养他们。可王媫却说,习惯了。别人笑她有福不会享,她说,儿子大了,要成家,要买房,小儿子要抚养,哪样不要钱。趁着还能动,帮一点是一点吧,不拖孩子的后腿。后来王媫私底下跟刘大婶说,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无聊,还不如每天背着小浩到集市卖菜,有人说话解闷,即便有了烦心事,也不会钻牛角尖。
王媫在菜市场有个固定摊位,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到集市开张。邻档刘大婶送她的婴儿车就藏在档位下面。到了档位,打开折叠的婴儿车把小浩放进去,一看一瞟之间,小小档位就有了家的感觉。小浩虽然不会言语,但他会呀呀地叫着笑着,甚至当王媫累得满头大汗,会伸出枯瘦如柴的小手替王媫擦擦汗。王媫紧皱的眉头就会慢慢舒展开来。有时,王媫烦了,累了,也会朝不言不语的小浩大发脾气。等气消了,她又后悔刚才的举动,俯下身来,抱住小浩轻盈的身体,跟他耳语,“对不起!”。小浩似乎明白了,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每当这时,王大妈他们会笑她,“你个劳禄命,大儿子挣大钱,还在这里装穷,该不是舍不得我们这些老邻居吧。”王媫从不争辩,笑而不答。
去年春天,王媫一大早背着小浩赶早市,到集市档位后,她把小浩从背上解下来正欲放进婴儿车里,却发现小浩气若游丝。王媫顿时乱了方寸,大呼小叫起来。还是邻档的刘大婶帮忙联系了120。救护车送到医院后,小浩没抢救过来。
王媫伤心欲绝,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安葬小浩后,小鹏不再让王媫卖菜,想带她去他居住的城市,可王媫不肯去。王媫最后一次去档位,是跟菜友告别,然后推着那辆婴儿车像个游魂般四处晃荡。从县城到仰山廉租房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趟又一趟。
有一次,小鹏回来看她,要丢掉那輌又脏又臭的婴儿车。王媫死命地护着,不让扔。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媫似乎从失子的悲痛中缓过来了。但她依旧每天推着又脏又破的婴儿车,早上从永福小居出发,一路往南走,在城里转悠。
傍晚时分,人们又会看到顶着一头凌乱白发的王媫推着堆满了废品婴儿车缓缓地在夕阳下走着,那么孤独,那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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