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榻山光水色

卢海娟

朋友建了个楹联群，群员们天天练习对对联，感觉挺有正事，也加入其中。

因为加入得早些，且在一次楹联比赛活动中获得了优秀奖，被推举为理事，要加入轮值，每半年值班一周，给大家出上联。

每次轮值都很兴奋，这次也是一样。正好有个稻田里做农业观光旅游的朋友想让我帮她写些宣传性文字，索性公私合二为一，就以稻为主题，拟一组对联吧。

朋友的千亩稻田做了回旋辗转的木栈道，中有拙朴的木亭子。田埂边用茅草建了几处鸭舍，点缀在稻田之间，别有韵味。稻田衔接远山，风光旖旎。在稻田边还开了一家餐馆叫“稻家里”，这名字我就很喜欢。餐馆做成老东北民居样式：格子窗、格子门，东北大炕，炕席是高粱秸编制的。老式炕琴柜，对箱。墙上糊了报纸，贴着年画。房头有大烟囱……前几天去采风，只见稻苗还没封垄，田里清凌凌的水倒映着白云蓝天，群山、绿树和田埂上的小草，如诗如画，美不胜收。进了一间草屋，坐在炕上，热乎乎的很是舒坦，草屋建在田边，院子里还有一块稻田，开门是稻田，开窗也是稻田，满眼的山光水色，就算闭目养神，视觉暂留的还是一片青翠……这片稻田，禾苗青青时是一道风景，封垄之后又是一道风景，等到秋天稻浪翻拂，“喜看稻菽千重浪”，便是诗歌了。东北的孩子，稻田里藏着他们整个童年，稻田里的故事，从春到冬，四季不同，每一季都会让人在怀念中不觉笑出声来。

我就是个农村的孩子，童年和少年时代，稻田留给我无数的回忆。因了对稻田的这份感念，写一则以稻为主题的对联就格外动情。轮值的第一天我拟的上联是：禾韵青青，一榻山光水色。想想朋友的“稻家里”，我为这一上联的意境迷醉了。

早早的，我就把上联发到群里去，到单位打扫完卫生，我抽空看了一眼，发现许多人开始对下联，浏览了一下，可惜没有我喜欢的意境，于是由之，安心做我的工作。

中午休息时，发现群里的气氛有些异样，有人说我这联出的，前后不搭，前四个字说禾苗，怎么扯到山光水色上了？而且一榻也不对：只听说一窗山光水色，没有谁敢说一榻——山光水色怎么还能到床上去了？

有人附和说，确实，从前也有人出这种语义不连贯的联。

我出了一头冷汗，去问百度，果然没有“一榻山光水色”之说，心有不甘，跟大家解释说，此处必须用“榻”，“榻”在这里就是朋友的“稻家里”的那一铺炕，我想要表达的是，坐在炕上满眼都是稻田里展现出的山光水色——窗子有，门也有，坐在炕上唠嗑时可见，吃饭时可见，小睡一下也可见，连闭上眼都躲不开……这山光水色是扑入眼帘的，赶不走的，怎么可以用窗来代替呢？窗，可能要伸长脖子去看呢，这范围太小，不是朋友那块稻田的景致。而且，这一联还可以理解为比喻，把禾田比喻成“一榻山光水色”；或者让山光水色虚指——在青青禾韵中，我们躺在炕上就是躺在山光水色中……我们对对联，哪能只看字面意思？要有弦外之音才好吧……

我的解说彻底激怒了群友们，他们说，一幅对联，主题怎么可以有这么多延伸？一幅对联，有一个意思就够了，不能有这么多枝枝节节的歧义。一幅对联，关键是要工整，要会用典，要会化用古人，而不是自造词汇句子……

我还想跟他们辩解，一幅对联，如果没有意境，既不能给人以形象感，又不能让人心灵受到触动，那它做何用？倒不如对得不够工，却能表达诗情画意，起码可以用在一般文章之中。

但是我选择改正，我知道他们想要的对联不过就是个文字游戏：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意境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他们在他们的芸窗之中披挂琴棋书画，我在我的“稻家里”分娩崭新的富于生命力的词句，我就是喜欢“一榻山光水色”，索性自己对出下联：

禾韵青青，一榻山光水色。

轩窗窄窄，几帘鸟语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