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魂
董全云
叫魂, 这是专属乡村的声音,属于乡村的人,也属于乡村的鸟雀、乌鸦、蝼蚁和其他一切活着的或已逝的生灵。
小的时候被吓着了,容易失魂落魄,回到家里癔症,发呆,到了天一擦黑便哭闹,不敢睡觉。最终奶奶凭直觉“确诊”:孩子是丢了魂,需要为蔫巴了的小二妞叫魂。奶奶对母亲说:“孩子是不是白天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被惊吓着了?我在家陪孩子,你拿件孩子的贴身汗衫,沿着孩子走过的路叫叫魂儿吧!”
母亲知道我走过的路,像熟悉她手心的掌纹。她拿件我的小棉衫,沿着我白天的玩耍路线一路走着,边叫着我的乳名:
“二妞哎----,回家了!二妞哟----,不害怕!二妞回来---,回家睡觉喽----!”
母亲的的叫声悠扬而深远,似乎又有点不慌不忙。这声声叫,叫沉了落日,叫黑了村庄的小巷,越过房舍,又在哗啦啦响的杨树林里回响。 而我坐在家里的小木板凳上,奶奶陪着我,仿佛真的有一个我呆在家里,另一个我正迷失在黑暗中惊慌失措。
“二妞哎——回家喽!”
“回家喽——二妞哟——快回家喽!”
人真的有灵魂吗?我不知道。说有,无人亲眼见得;说无,又过于绝对。自古到今关于魂魄的记载与描写甚多。“喊魂”作为一种民间习俗,且真真实实发生在我们生存的这块大地上,历史悠久,流传甚广。
母亲依旧在叫喊着。一声声。她心里清楚,必须在今晚将我迷失的魂儿叫回家,这样家里的我才能像往日一样活泼机灵。母亲展开我的小棉衫,叫着我的名字,不停地叫着另外一个我回家。
这是一天中声音最多的时刻,是夜晚来临前小村奏响的交响曲。等这些声音没有了,夜晚就真真切切地来了。鸡会入窝,牛进圈,人归家,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会将整个夜晚结结实实地留给那些需要夜晚的生灵。它们轻易不会去打搅,因为它们懂得夜晚不该属于它们。
奶奶也知道我的魂会跟着母亲的叫声回家,奶奶爱怜地看着我在发呆,她知道另一个我一定会回来 。
有时也就这么神奇。妈妈像唱歌一样,拉着长音儿叫着我的乳名,拿着我的小棉衫转了一圈,回到家里,将衣服轻轻搭在我的身上,我慢慢地不再癔症发呆了,也不哭闹了,不一会就神情安祥地睡着了。好像我在外面丢掉走失的魂魄真的附在我的小棉衫上,乖乖地跟着母亲,又回到我的家里。
我那惊慌失措的魂魄,又回到了我小小的身上。
每每夜深人静时,我的耳边仍会响起奶奶那拉长乡音的幽幽叫魂声。那细细哑哑的拉长了的叫魂声就成了心中的老留唱机里放出的老歌,吱吱呀呀的,还带着刺刺拉拉的噪响。
唱片转的很慢很慢,一圈一圈的,在我灵魂深处一遍一遍地回放:二妞喔---,回来喽!二妞喲---,回来喽!.....
《中华全国风俗志》的解释为:“小孩偶有疾病,则妄疑为某地惊悸成疾,失魂某处。乃一人持小孩衣履,以秤杆衣之;一人张灯笼至其地,沿途撒米与茶叶,呼其名(一呼一应)而回,谓之叫魂。”这或许正是对“叫魂”这种民俗的权威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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