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
陈欣然
一声惊雷,声嘶力竭的咆哮,教室的房顶似乎要被掀翻。一场有关风月的暴风雨瞬间袭来。
天昏地暗的黑。
抱着书包,我羞愧地被赶出了教室,同时剧中同样遭此厄运的还有米乔。
泪水肆意流淌。
爸爸当着老师脸上带着谄媚的笑,不住地道歉,转脸低下头,黑红的脸膛挂满了歉疚。他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在前面,启动车,习惯性地帮我打开后面的车门,顺手摸出一根香烟,又犹豫着默默地放下。
车风驰电掣。
路边的景致一晃而过,春天的花花草草在这一刻,变成了灰色。
高考近在咫尺。昨天学校刚刚进行过30天冲刺大会和成人礼的仪式,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宣誓,口中念念有词地迈进了成人的行列。庄重而威严。进入高三以来,我们这个市里最好的学校早已进入了备战状态,空气是粘稠的,呼吸是急促的,一切戒备森严。
而我偏偏撞到了老师的枪口上。
第一次,老班抓住我和米乔在教室里“亲密”地探讨习题,所谓地亲密,也许带着些许猜疑和武断的成分,但,爱情这个定论没有明显的界限,但老班说是那就是。那一次算是写满两千字的检查勉强过关。而这一次,我们似乎又被抓了个现行,关键是火候不对,高考三十天冲刺大会余温尚存。暴风雨来了,不稀奇。
米乔又是个什么人呢?他高高的个子,直立的头发,架着一副黑边框眼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算帅气,甚至有时候还显得木木呆呆,只是篮球场上还能看见他的一丝活力,但又不是最抢风头的一个。
我们有爱情吗?爱情是什么?可别扯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风月,只是不算讨厌吧!同学,谈得来的一位同学而已,可是,有时候似乎会多说几句话,也许就是这多出的几句话,被界定为情爱。
我无力反驳。
车子在骤然间停下,我猛然惊醒。
跟随爸爸下了车,家门口听见钥匙在锁眼儿里扭来扭去的响声,一路无语。
其实,我早习惯了我的无声的生活。自从初中的时候爸妈离婚以来,我的世界就沉默了起来,有时候真的觉得在学校还真是挺好的,起码有同学说话,一起吃饭,一起讨论政治老师的裙子老土,一起羡慕历史老师的学识渊博通晓古今。回到家呢?很安静,爸爸外边忙,很少回来,一切都是安静的,有时候甚至有点儿可怕。
“你吃饭吗?”
终于,爸爸问了一句,我似乎还在梦里,没反应过来。
“哦!吃过了!”
我还是判断爸爸是跟我说话。因为屋里没有别人。
接着,又陷入了沉默。只听见厨房细碎的声响,以及方便面塑料包装被撕扯的呻吟声。
我洗把脸,镜子前照了几眼,刚刚哭红的眼睛似乎已经恢复,于是转身打开书包,开始做今天的模拟练习。练习每天都有,只是平时是在学校,如今是在家里。
迷迷糊糊中,听见外边电视机咿咿呀呀的叫声,以及爸爸那支不堪的打火机吧唧吧唧的启动声,我奋力地将门摔住,手堵住了耳朵。
这也就是爸爸在家唯一的响动和习惯,一支烟接着一支烟,一个台调换成另外一个台。也许,这是爸爸故意弄出的声响,就是为了打破家里那可怕的沉默。
而于我来说,这早已习惯。
说起老班,我真的挑不出太多毛病来。她负责,严厉,与我们并肩战斗在这水深火热的年代,尽管有时候觉得她多少有那么一点儿自以为是,也有说她自恋的。总之,我还是蛮欣赏她的,除了今天我这件事。
到了半夜,迷迷糊糊也不知道做了几页习题,突然被一道另类的数学题卡主了,看看表,发现差五分就十二点了。突然,感到肚子有点儿叽叽咕咕地叫唤。起身,走进客厅,电视是关着的,厨房黑漆漆的,不见爸爸的身影,也许早睡了吧。
走进厨房,突然嗅到一股腻歪的方便面的腥味,差点儿吐出来。也许吃过太多方便面了吧,最近对于这种食物总是充满了抵触情绪。
突然,想起来楼下地下室还有一箱刚打开的苹果,还是五一的时候姑姑送来的,好像挺好吃的。
拿出手电筒,换鞋,摸索着下楼。声控灯一个个沉沉的睡去。记得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每次跟妈妈去地下室不用喊叫,单单妈妈的高跟鞋与地面的撞击声,就能喊醒楼道所有的灯,那时候多么地快乐。如今,灯再也喊不醒了,任凭你脚用力打击地面,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时光不再。
在手电筒的协助下,将钥匙插进锁孔,地下室的门开了。眼前的一幕吓了我一跳。
爸爸坐在一块方便面包装箱上,背靠着墙,眯着眼睛睡着了。地上乱七八糟扔了一堆烟头,小山似的。
我鼻子一酸,泪水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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