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道路要紧处只有几步

清秋

忠和秀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上学那几年的好朋友。巧合的是，我们仨大学毕业后，竟来到了同一家单位的不同部门。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自然感觉心离得更近。这是29年前刚入职时，三个人共同的感觉。

忠在大学时学习优秀情商很高，进入这座国营企业后，起初分到车间做操作工。很快地，他便脱颖而出，被安排在厂办公室做干事，并兼任厂团委书记。年轻气盛的忠，敢想敢干，尤其是组织青年人无论是开展义务劳动，还是劳动竞赛，亦或理论学习，策划、安排得热火朝天，最后的结果也会让厂领导满意，总能收到上面支持、下面肯定的效果。大家似乎看到，一颗“新星”正冉冉升起。果然，一年多后，忠当上了一车间副主任，职级为副科级，他的舞台变得更大了。正在广大干部职工看好忠的前途之际，却发生了一件事情：年终科级干部述职评议会上，忠没有按照“套路”述职，而是脱稿大谈工厂不能论资排辈，调动职工积极性必须坚持重奖重罚……忠述职完毕后，主持会议的党委书记老于点评道：“咱们毕竟是国有企业，干部要有大局意识，说话办事必须集体研究决定，年轻人有想法很好，但要循序渐进，一口不能吃成个胖子啊。”令人意外的是，于书记刚说完，忠又继续阐述和书记“不同的观点”。转过年来，一车间老主任要退休了，厂党委会研究谁来接班时，于书记第一个发言：“别人都可以考虑，唯独忠这个人我是坚决不同意的，年纪轻轻太傲气，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充斥在脑子里，我建议不仅这次不能让他做车间一把手，今后永不再用！”就这么一句话，使忠的“政治生涯”彻底结束。后来他从别人那里知道了于书记的态度，就主动要求去倒班当工人。其实，后来很多事情验证了忠的观点是对的，在车间层面确实有可操作性，但毕竟有于书记的话放在那里，后来哪一任厂一把手都不谈忠的事情，忠就慢慢被大家遗忘了。因他一直三班倒，我们也有很多年不见面了。前期一车间召开组织生活会时，作为上级督导组组长，我前去列席会议。见到了那天正好歇班休息特意从家里赶来的忠。算起来我俩同岁，都是49岁，忠已经头发半白了。见他走进会议室，忙过去握手，忠显得有些紧张，握手那一瞬间甚至不敢直视我，手也微微有些颤抖。在生活会上，忠的发言没有一点“亮点”，全部都是套话，连批评和自我批评也是放诸四海皆准的言语。会议结束后，本来还想和忠聊一会儿，他却推说家里有事要赶紧回去，就急忙忙就溜走了。那一日，忠给我的印象就是：他这辈子只能到此了。如同鲁迅先生描写过的闰土那般：少年闰土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是一个富于表现力的少年，是有更多的新鲜生活和新鲜感受要表达的少年；中年闰土却“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成了一个神情麻木、寡言少语的人。

秀在大学时学习特别好，进入工厂后，她被分在厂化验室。那是个非常清闲的地方，来了水样进行化验填表，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一天的任务，然后呢？就是无事可做。秀喜欢读书，在那个安静的环境里，读了大量的各类书籍，还学习了会计、审计等，拿下了好几种大学文凭。只是这么多年来，作为办公室主任的我挺忙，秀工作时间除了工作就是学习，她的性格也不喜张扬，但我倒是偶尔听她的同事说：“秀这个人，看似不争实际上很有想法。”就在前年夏天，我手下的老干事退休，领导建议通过招聘方式解决，于是就给各部门下发通知。第二天上午，有位女士敲门近来应聘，我正在电脑前写东西，她递过来证件资料，我翻开一看吃了一惊，急忙抬起头：原来是秀。她和前些年比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略微胖了一些。我急忙请她坐下。那天我俩谈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决定就让她来这里做干事。当然，高素质的她在随后进行的竞聘演讲中绝对出色，毫无争议得了第一名。能和秀在一起工作是我没想到的事情，很快地，办公室的大事小情她都了解并干得井井有条。一年后的初夏，她坐在了厂财务科科长的位置上。真替她高兴啊，同时觉得只是她“起来”的时间太晚了，如果10年前她离开化验室，如今在更好的地方应是大概率事件。

作为忠和秀老同学、老朋友，静心沉思，我觉得秀和忠的境遇截然不同。忠如果脚踏实地慢慢“熬”，他也许早就成为了处级干部甚至更厉害；秀如果没有前年的机遇，也许直到退休，她还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化验员。

环境和机遇不能决定却可影响人的命运。一想起那次列席组织生活会时看到忠的情景，联系现在不时打头碰面的意气风发的秀，心里就充满感慨和联想。总会想起老作家柳青的那句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人生。”

只是人的一生不可能重来，正如四季不可以颠倒，唯请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