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漫游在古代
李晓
在都市的风中,我常常走神,很多时候我是回到了古代,与先人相逢,对现实恍惚,这也是我的某些生活状态,挺好的。
古代的时间
前段时间,读作家潘向黎的著作《梅边消息》,我浸润在古代的诗词里,恍然觉得时间变慢了。
端详潘向黎的面庞,古典的模样,宁静安详,眸含秋水。我想,这也是阅读的长久浸润,一个人来自面相上的投影吧。在历史的曲径通幽处,在古诗词意境的逍遥荡漾里,发觉古人度过的一生,是那么优雅,那么缓慢,慢得如《诗经》里那条河流,一直流到了今天。
古代的时间是不是慢一点?比如你看古诗里的霜,一眼望出去,感觉是经过多少个夜晚的凝结,才有了那么耀眼的白。还有古代的那些路,是多少时光在上面打了结,才那么蜿蜒盘结。
我有时在城里睡觉,常于夜半三更时分,恍然听到“当、当、当”的梆子报时声。那一手提着灯盏、一手握着梆子的更夫,说不定就是我某个古代的亲戚。那时,明月早已踱至中天,是深秋了,银白的月光下,夜雾里悄然凝结的霜洒在地上,像铺满了盐。
梦回古代的夜晚,飘游在“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季节,抵达“夜半钟声到客船”的江南水乡。寒夜客来,柴门“咿呀”一声,在风雪中为远道而来的朋友打开。然后,炉火旺盛,煮酒畅谈,抵足而眠。天亮了,主人和客人都还在酣睡,全然忘了时间的存在。你知道远方的那个人,走了多远的路吗?他骑着一头瘦驴,细雨斜风中穿剑门,经过漫漫古道,一直走了三个月,才到了友人的家。山水迢迢,只为见一面,完全不计时间成本。我在一个典故里看到,一个人去见另一个人,走走停停三年多,途中生了重病,到友人家的第二天,就再也没起来。友人把他埋在山冈,还为他守墓多年,自己死后也埋在旁边。
我羡慕古代的时间,时间一慢下来,就显得自然、博大、悠远,静水深流的源头在古代。
看一看古代的计时器,那种优雅古朴之态,时间其实单纯得就只剩下了日月江河、浩渺天地。燃香、滴漏、沙漏、花钟、日晷(一种简单的计时仪器,利用“立竿见影”的原理来测量日影的长度)。
古人击鼓撞钟定为108响,用108响代表一年,“扣一百零八者,一岁之意也,盖年有十二月,二十四气,七十二候”。那年,我在一座北方大城,除夕夜听到寺庙里撞响了108次钟声,如听天籁。
在一个大都市,曾经有一句广为传播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有一年我去了那座城市,在宾馆睡觉,却失眠了。我这个一向慵懒的人,想到这句话,心跳过速,总担心半夜会有人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时间就是时间,为什么要把它当金钱,我郁闷。
现代人的焦虑症,大多是在时间里为追逐名利而神经紧张所致,时间把他们逼迫到了灵魂的悬崖。现代人感觉到的时间,宛如凛冽风声,真让人不寒而栗,焦虑就如乌云密布的天空,就如蔓延的疾病。
所以,我总觉得古代的时间和现代相比,缓慢得多。而今我听得最多的话常是“忙啊,忙”。时间就如上紧了的发条,生活在时间里的人,常觉得时间不够用,人被时间奴役。
我一直想实现一个梦想,那就是走遍一百座风情小城。有一天我想请一个人陪同,那人听了我的计划,惊叫起来:“天啊,那不得三年多吗?我哪有那么多时间!”
秋天,庭院里堆满了落叶,我想请一个人来庭院里用泉水煮茶,顺便听听雨打在落叶上的声音。给一个老朋友打去电话,他正驱车在车流如潮的马路上,他长叹了一声:“我哪有时间陪你喝茶啊!”
另一天,我又给这个老朋友打了一个电话,说某个地方发现古董了,问他去不去。他火急火燎地赶来,一见我,拉起我就要走,喘息着说:“走,马上去。”得知我是和他开玩笑,他大骂道:“你耽误我的时间,图财害命啊!”
在这个充斥着“秒杀”的时代,我只是偶尔想念古代的时间,那时才有很慢的生活、很慢的时间。我明白,其实是人心澄静了下来,时间才从容了许多。
古代的饭菜
古代的一些大文人,常常给我一种错觉。我以为他们和当年一些热血文艺青年一样,不食人间焰火,一头埋在温室里写诗。
或许我是真的误读了他们。比如陆游,这个忧国忧民的大诗人,其实是一个典型吃货呢,在他的诗词里,可以看到诸多美食的影子:橙汁调和的猪排骨、花椒调味的白鹅、质地甘脆的笋尖、用莼花丝做的莼羹、以山中素菜制作的甜羹……陆游写美食的诗词足足有上百首,其中有不少是对于饮食的独到见解,完全可以出一本专著了。所以有后人说他还是一个被写诗耽误了的好厨子。陆游在四川做官时,对做菜的热情持久不衰,还把菜谱常发朋友圈探讨,不过陆游的养生哲学其实还是吃素与喝粥,特排斥烧烤煎炸的油腻食物,并为此写了大量的诗词倡导这种美好的素食生活,与而今的减肥人士不谋而合。我想明白了,只有好好吃饭,才有一个好的身体来写作,积极投身于热爱国家与人民的时代洪流中去。
而今若想去尝一口古代的缤纷美食,还得依赖于古代文人们的描述。中国古代有一些著名的厨子,可惜他们并没有在文字中留下多少菜谱,倒是文人们厉害,通过文字传播,留下了香飘千年的私房菜。
在古代文人们关于美食的灿烂文字中,宋朝文人留下的文字最为丰盛。
回首苏东坡的一生,就是与诗词美食相约的一生。看看苏东坡在文字里传播下来的美食吧: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东坡豆腐、东坡腿、东坡芽脍、东坡墨鲤、东坡饼、东坡酥、东坡豆花、玉糁羹……和超级吃货苏东坡有关的美食,有上百种。
南宋有一个吃家叫林洪,考中进士,善诗文书画。林洪爱吃,每到一地,首先打听哪儿有好吃的,顾不得旅途风尘,先去当地馆子里尝尝鲜,吃了还要用文字记载,《山家清供》就是这样一本专门写吃的著作。书里有一道美食,叫菊花金饭。看看怎么个做法:菊花飘香的金秋时节,采摘下黄菊的花头,用甘草汤和盐少许焯熟,洒在半熟的米饭上同煮,一碗颜色鲜艳香气袭人的菊花金饭就做成了。
手持一册《山家清供》,照着里面的文字描述可做菜。看看南宋时期的豆芽如何做,那时它叫鹅黄豆生(多美的名字):“以水浸黑豆,曝之及芽,以糠秕置盆中,铺沙植豆,用板压。及长,则复以桶,晓则晒之……越三日出之,洗,焯以油、盐、苦酒、香料可为茹,卷以麻饼尤佳。色浅黄,名鹅黄豆生。”在这炎炎夏日,真想吃一盘鹅黄豆生清凉身心!
明末清初的文学家、史学家张岱,就是那个写下《夜航船》的作者,也是一个吃货,看看他的自我简介:“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从《老饕集序》中可以看到,张岱确实在饮食理论上功夫不浅,他对各地名产的了解、对煮蟹持螯的痴狂、对乳酪制作过程的稔熟,都非一般段位的美食爱好者所能相比拟的。
张岱对各地特产可谓如数家珍,他曾经说要是去山阴,就是现在的绍兴,那就一定要吃破塘笋、谢橘、独山菱、河蟹、三江屯蛏、白蛤、江鱼、鲥鱼……到明朝旅行,叫上美食大使张岱同行吧!
还有一位不折不扣的文人美食家,就是清代名士袁枚,他有一本经久不衰的《随园食单》,细腻地描摹了乾隆年间江浙地区的饮食状况与烹饪技术,用大量篇幅详细记述了中国14世纪至18世纪流行的326种南北菜肴饭点,全书分为须知单、戎单、海鲜单、江鲜单、特牲单、杂牲单、羽族单、水族有鳞单、水族无鳞单、杂素单、小菜单、点心单、饭粥单和菜酒单14个方面,是清代一部非常重要的中国饮食名著。
袁枚这个大才子的人生观就是活得要任性、吃得要讲究,他的人生9大爱好,“吃饭”排名第一,读书排到最后。人到中年,我真想开一家私房菜馆,菜谱就按照袁枚先生的《随园食单》,不过我担心的是,现在还能够找到书里那样的天然食材吗?
掩卷沉思,遨游于古代的饭桌中,浮想那些大地之上最为原生态的食材,被古人制作成飘香千年的美食,化为我们袅袅乡愁的一部分,飘荡在历史的天空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