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那餐饭 

江东旭

1987年，我13岁，读初二。这一年，班上转学来了一个叫张淑真的女生。她来自省城，爸妈都是国家工作人员。当她第一次站在全班同学面前时，大家不禁眼前一亮：她一头黑亮的秀发紧紧扎在后脑勺，上身穿一件月牙色白衬衣，腰间还系着一条小皮带，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假小子”模样。她身上透出的这种“高富帅”的气质，让我们这些山村的孩子顿时自惭形秽。

虽然是富裕人家的孩子，但张淑真倒没有什么派头。她性格开朗，主动与人搭讪，很快就与大家打成一片。也许是从小就生活在城里的缘故，她对乡下的许多事物都感到新鲜有趣。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听xx说你家种了一大片荸荠，这个周末能去你家看看吗？”我说：“现在还没到挖荸荠的时候呢。”她说：“没关系，我就想去看看生长中的荸荠是什么样子。”我犹犹豫豫地说：“好吧……”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家里人。一向热情好客的爸妈都说：“好呀！人家来了就是客人，得先准备准备。”我有点发愁：“咱们家这么穷，拿什么招待人家。她可是大城市里来的人呢。”妈妈说：“没关系，我想想办法。”

那天，张淑真果真邀着另一个女同学来到我家。她房前屋后转了一圈，对猪圈、牛栏、门前的磨刀石……都充满了好奇。后来，我带着她们去到种荸荠的田边，像一个小小解说员介绍了荸荠的种植、生长及挖掘的过程，直到张淑真再也问不出什么问题。

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前忙活，见我们回去了，便笑盈盈地招呼一声：“开饭啦！”

妈妈将一个小柴炉端到院子里，上面架上火锅。里面煮的是一小锅豆腐，夹杂着少许肉片。此外还有几个家常素菜。看来，妈妈的确尽心尽力了，因为就在两个星期前，在外多年的舅舅来看望妈妈，妈妈端出的也只有这几样菜呢。然而，对于来自大城市里的张淑真，这样的饭菜是不是过于寒碜了呢？

我偷偷地看了看张淑真，发现她的脸上并没有异样的表情，还主动帮妈妈找凳子，抢着给人盛饭。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举一动都显得比同龄人大方和成熟。

尽管饭菜说不上丰盛，但大家还是吃得很愉快。爸爸不停地劝两个女孩子多吃点。妈妈更是热情，眉眼里都含着笑。她一会儿给她们搛菜，一会儿又要给她们添饭，真心把她们当成了难得的客人。一顿并不丰盛的饭食，在爸妈的热情招待中吃完了。

临去时，张淑真开心地跟爸妈道别：“叔叔、阿姨，再见！”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道别时说“再见”这个词。爸妈似乎也有点“受宠若惊”，舒心的微笑久久停留在脸上。

爸妈对张淑真的印象非常好。待她们走后，妈妈责备我，说我在饭桌前的表现反而比客人还拘谨。妈妈说：“我知道你是担心饭菜不好怠慢了客人。孩子，你要记着，当端不出像样的饭菜时，咱们就用微笑招待。”妈妈的话使我若有所悟。后来，在生活中遇到类似的窘况时，我也尝试着用真诚的心和微笑面对别人。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前不久，初中时代的同学们建了一个QQ群，散落在五湖四海的同学又聚在了一起。张淑真也在里面。她主动给我发信息：“那年，我去你家看荸荠、吃饭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记得呀，怎么不记得。她又问：“你知道那次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什么吗？”我问：“是什么？”她发过来一排长长的字：“是你爸爸妈妈脸上洋溢的微笑。直到今天，我仍深深地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