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是村庄的眼睛
刘世河
有人把郁郁葱葱的树比作村庄的头发,村口比作村庄的额头,很形象,也很亲切,那我想池塘无疑就是村庄的眼睛了。
在我的老家,池塘并不叫池塘,叫湾。池塘的称谓只出现在我们这些孩子们的作文中,就像村子里的好多人一样,本姓大名只印在户口本和身份证上,而平日里彼此呼来唤去用的最多的是诸如“二奎、三柱、秋生、立冬”这样的小名。湾,就是池塘的小名。
老家那个村子虽然很小,只有百十户人家,但却拥有一个方圆十几里内面积最大的池塘。小时候我很是引以为豪,并常常向外村的小伙伴们显摆。池塘就坐落在村子的西北角上,椭圆形的,站在屋顶上看,就像是嵌在村庄的一面镜子,成荫绿树,缕缕炊烟,飞鸟流云,鹅掌清波,全被收纳在这镜光水色里,好一幅“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彩共徘徊”的水彩画。
池塘四周长满了芦苇,不高,但十分茂盛,就像池塘的睫毛。尤其到了秋天,芦苇花一开,白花花的一片倒映在水面上,非常好看。这个画面我印象极深,而至离开家乡后,不管生活在哪里,只要一听到那句“鸿雁向南方,飞过芦苇荡”的歌词,脑海中立刻就会浮现出那片倒映着芦苇花的池塘,那清澈的泛着微波的池水便开始在我的心里荡漾。
记忆里池塘最好玩的时节,当数夏天。当瞑色四合,夜拥大地之际,这里便成了我和小伙伴们尽情嬉戏玩耍的天堂。匆匆扒拉几口晚饭,我们便一个个像离弦的箭,不约而同地纷纷“射”向池塘这边。
“故事大王”刘五爷,已早早搬了马扎端坐在那里,待我们陆续赶来将他围住,便开始绘声绘色地演说起来:孙悟空大闹蟠桃会、岳飞大战金兀术、真假李逵、关云长千里走单骑等等等等。偶尔也讲他年轻那会跟着八路打鬼子时的那些壮举,直听得我们这帮孩子一个个热血沸腾。至今忆起刘五爷嘴巴下面的那缕白白的山羊胡子说话时一抖一抖的样子,依然生动而温暖。
听完故事,夜色渐深。这时,池塘里不知是哪只青蛙“鼓、呱”率先叫了两声,算是领唱,紧接着,大合唱就隆重开场了。或浑厚洪亮或稚嫩清脆,或直撞撞地碰击耳膜,或一唱三叠,别有韵味。乍听,似乎有些紊乱,但细细听来,紊乱中又分明透着一种天然的秩序。“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整个村子也瞬时变得逸兴高扬起来,房屋院落,树木草丛,以及或睡或醒着的人们都蘸着蛙声的碧波,洗却了一天的暑热和疲劳,陶然沉醉在这和谐抑扬的歌乐之中了。我们这帮孩子便也在这一阵一阵此起彼伏的蛙鸣里各自散了,颠颠地跑回家,酣然入梦。直到今天,已客居都市多年的我,每逢盛夏之夜,睡梦中依然还是家乡池塘中那片久违的蛙鸣,醒后不知不觉地就会吟诵起韦庄的那两句诗来:“何处最添诗兴客,黄昏烟雨乱蛙声。”
到了冬季,又是另一番景象。池塘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就如同村庄的窗户上安上了磨砂玻璃,朦胧,而又神秘。鹅鸭不识玻璃,摇晃着身子遛了几圈,却总是找不到飘浮感,索然无趣,返回岸上。我们这帮孩子却兴致大增,拿起瓦片、薄砖块,猫着腰,紧贴着冰面抛过去,池塘里便“啾啾啾”地吹起了口哨,十分动听。
但那时候对池塘的美,大人们似乎并没什么兴致。庄稼人讲究实在,看中的是池塘的实用价值——蓄水功能。洗衣洗菜,挑水浇园,喂养牲口,灌溉庄稼,养鱼养藕,全指望它。尤其大旱之年,池塘里的蓄水更是金子般珍贵,除了有计划地放水浇田,村里人还起早摸黑地挑水浇菜、浇树。说来有些奇怪,在我的记忆里,那池塘从未干枯过,即便是夏秋两季老天爷久不下雨,池塘里的水位只是很低,但却从没显现出塘底来。爷爷说,这可是我们村子的一个宝湾,不但干不了,还很有灵气,多少年了,从没伤过人。后来我掰着指头很认真地算过,还真是这么回事,就有几次村里的几个光屁股小孩在里边嬉戏打闹,不慎摔倒,也只是呛了几口水,有惊无险。
可是,尽管是宝湾,对村人也堪称有功之臣,却也不幸遭受过村人的冷落。就在五年前,我回乡祭祖,一进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池塘却全无了当年的影子。就像一个流浪的弃儿,蓬头垢面:池塘里水草丛生,一直蔓延到塘中央,周边的芦苇也东倒西歪地,毫无生气。水面上漂浮着大量塑料袋、塑料泡沫、饮料瓶、农药瓶,水体黑绿,似悬浮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散发出阵阵腥臭。没有鸭鹅散步;没有水鸟驻足;也没有了村妇们“砰砰砰砰”的捣衣声,更不见了孩子们的追逐嬉闹。记忆里曾经那么美的池塘,变得如此浑浊不堪,再也找不到当年的诗情画意。大哥告诉我,是那阵子村里搞派系,两大家族恶意竞争村干部,致使将近两年了村里群龙无首,这才殃及池塘……
好在很快就得到了改善,就在前年,村里年近花甲的老支书再次出山执掌帅印,加上县里又派来一个大学生村官助力开展美丽乡村建设,不但彻底清理了池塘里的水草杂物,还种上了一片荷花,养了鱼,又在岸边栽了垂柳,架起了两个木质的凉亭。“一雨池塘水面平,淡磨明镜照檐楹。东风忽起垂杨舞,更作荷心万点声。”我朝思暮想的池塘终于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
前不久我回乡会友,迫不及待地驱车赶到村里,恰遇老支书正跟几个村民在凉亭下喝茶聊天。谈及池塘的变化,老支书深情地说:“这个苇湾(家乡人对池塘的俗称)可是咱村子的眼睛呀,污染了它,咱这个村不就瞎了吗!”
一句话直说的我泪湿双目,是啊,池塘不但是村庄的眼睛,她还是润我初心的净水,更像是无论我身在何方,母亲都一直追随凝望着我的深邃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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