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仁心医者(三篇)
李晓
人到中年的医生朋友
有时迷迷糊糊身处一些喧闹的场合,所谓高朋满座中,大家口若悬河,竭力表达自己的存在,突然感觉自己深深地孤单,在风中的身影吹得一张纸那样薄。
其实我对朋友的理解,这种喧哗之中好比强烈阳光下的聚集,实在是有些晕眩。朋友大多时候应该是月光下的凝望,雾中的身影。
这些年,我结交的一些朋友,渐渐走散,中年的人生不知不觉变得薄凉。这时候发觉,那些和你清谈的朋友,所谓精神伴侣,大多是云上往来。而当一个人来和你来谈谈身体上发生的事儿,谈谈生老病死的话题,比如叫你伸出舌头看看舌苔,顺便给你测测血压量量体温的人,让你有一种更接地气的贴心感觉。这个人,就是你的医生朋友。医生朋友,这是给我行走的生命,安上了警示的绿灯。
和医生朋友在一起,有一种塌实的安全感,保持情绪的舒适状态。这种感觉是奇怪的,你和其他一些朋友在一起时,有时可以掩藏内心,说一些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躲躲闪闪的话,但在医生朋友面前,你不但可以把自己的身体打开,还可以把心事和盘托出。所以说,人到中年后,真正关心自家粮食和蔬菜,关心自己和亲人们的健康了,多交往几个医生朋友,是你人生中的现实需要,是好福气。
而今最让我心惊肉跳的电话,是在深夜或凌晨时分响起,那大多是父亲母亲打来的电话。两位老人,常被一些病痛缠绕追逐。父亲母亲住在较为偏僻的老城,母亲知道我睡眠不好,没遇到特殊情况,一般是不打来电话叫醒我的。有天凌晨,我被电话唤醒了,是母亲打来的,语气带着哭腔,娃啊,你爸昨晚痛了一晚上……我跌跌撞撞赶到母亲的家,原来,是父亲的痛风病又发作了,双腿红肿,通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哎哟哎哟中叫出声:“这活着有啥意思哦。”实在忍受不住了,母亲才在凌晨打来电话。我当时也急得没办法,慌乱之中想起有一个认识的医生朋友郑哥,我给他打去了电话:“郑哥,我父亲痛风病发作了,吃啥药啊?”电话惊醒了睡梦中的郑哥,脾气温和的郑哥先对我一阵安慰,然后吩咐说吃啥药,让我一一记下。早晨,我去药店买回药,父亲吃了,下午就减轻了。
有时郑哥开的一些药方,也许并不是特效药,但有他的存在,首先是来自精神上的一种柔性抚慰,这就让恐慌和压力减轻了一部分。那次父亲病痛好转后,特地让母亲做了好菜好饭,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请郑哥来家里吃一顿饭。后来,父亲和郑哥也开始了交往,常在电话里向郑哥咨询请教一些健康方面的问题,平时性格显得郁郁的父亲变得开朗起来。
和医生做朋友,也缘于老侯对我的启蒙。老侯认识一个县城的医生朋友,那个医生的性格旷达乐观,常在县城摆一些饭局款待友人。我有次和老侯一同去出席他的饭局,吃喝中,一些人大谈世界格局,只有那个做东的医生朋友一直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席间,医生朋友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离县城六十多公里外一家乡医院,一个疾病发作的病人需要他赶过去一下,那病人交代说,他很相信这个曾经遇到过的这个医生。医生朋友立即驱车赶去,第二天早晨才赶回来,通过他救治,病人已脱离了险境。原来,这个医生朋友有次下乡义诊时,那个前来问诊的病人偶然记下了他的电话。这件事,让我对这个医生朋友顿时肃然起敬。
我通过老侯认识了那个医生,后来又结识了几个医生做朋友,和他们轻松而实诚地交往着。不见面时,隔三岔五打个电话,叮嘱或交代一下衣食住行中的小事儿,让我感觉缓缓流淌中的日子,真切而温润。这样交往久了,让我感到,他们在我生命中的存在,已和我的那些亲人一样,在心里融为一体了。
我明白了,和医生做朋友,是因为你用一颗真诚的心去拥抱对方,和拥抱生命的感觉是一样的。因为,你其实就是在深情地拥抱着你的生命。
医院里的人
我常常怀念一位中国作家,8年前,他已经在天堂,眨闪着慈悲的眼睛,星斗一样俯瞰人世。
我说的就是史铁生,在他59岁的生命中,有39年是在病痛折磨中忍受着巨大煎熬,双腿瘫痪,尿毒症,死神带着镣铐不停地追逐着他。“所谓仰望,即是天堂”,因为疾病而让生命陷入生理上苦痛的史铁生,却在灵魂的高昂中,却让他对病痛有了敬重,他说病痛是对自己命运的锤炼,逼迫着自己把生命的意义看得明白。这个与死亡搏斗的作家,写出的充满神性文字,颤动过无数读者的心。
生活中,我们很多人面对疾病时,一般也没有史铁生这样洋溢着乐观向上的力量。但我们明白,一个人一生中,疾病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懂得这样的道理以后,我们会对疾病的态度多了一份平常心。
一个人进了医院,就好比一辆车去做检修或保养,修好了,可以继续行驶,没修好,就成了报废车。这话听起来挺有道理的,说这话的人是货车司机老刘。老刘前不久进了一趟医院,做了一次手术出来,人突然显得豁达了。老刘出了医院,就去买了一个卤鸭子开始猛啃,还说,人要不亏待自己才行。老刘告诉我,医院里同病房一个患了喉癌的老人,虚弱之中对家人交代,想喝一点儿鲫鱼汤,等家人把鲫鱼汤端去时,老人喝了一小口,又吐了出来,那老人感觉时间不多了,决意让家人把他接回家,说是刚进屋,在床上就咽气了。
像老刘这样从医院出来的人,我接触不少,他们好比去地狱门前打探了一次,死神没收容他们,回来后顿时大彻大悟了。命若琴弦,只要琴弦未断,就好好弹奏。吴先生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这辈子已经不缺钱了,却被一场大病击倒。我去医院探望他,他不住摩挲着我的手说,那些酒肉朋友都没来看他。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一饮而尽,感叹说,这人啊,只要活着,喝白水也是幸福的。从医院出来后,吴先生跑到一棵大树下去睡觉,睡得真香,我在旁边听到了他的鼾声。醒来时说,我得对这棵树充满感激了,你看它给我的肺腑里,输送浸润了多少氧气。春天时,吴先生和部下去郊外栽植了一百多棵树,他说,要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抚育它们长大成林。
一个亲人住院时,我去当陪护。隔壁一个女人,深夜痛得撕心裂肺,她得的是胃癌,她的儿子,在医院走廊痛苦地抓住头哭着说:“我一点儿也帮不上我妈啊……”第二天下午,那女人就无声无息了,生命已在世间画上了句号。有一个乡下的男人,久久地沉默,他的妻子因乳腺癌割掉了一个乳房,女人出院前,他悄悄去买来乳罩,安慰妻子说:“别怕,还可以安海绵嘛。”还有一个老头子,也是绝症,生命落幕前的最后时刻,拼尽力气抓住床柱,把他的儿子唤过来:“你还是我的儿吗?”儿子垂头丧气地说:“爸,你咋这样说啊?”老头子用手在颈前做了一个手势,儿子明白了,是要他想想法子送他上路。什么是痛不欲生,让人在那个时候终于有了最深切的感受。当然,儿子没办法送他上路,那老头子哪怕在生命的最后,还保持着一点儿尊严,由两个人把如“抽尽了骨头”的老人,拖着去上卫生间。
亲人出院时,同病房的病友们,有不舍的神情,有满是羡慕的目光,其中一个病号突然大声说:“哎呀,好想吃一碗酸辣粉条,多加点儿辣子、大蒜!”我上前给予安慰说,等你好了,你的家人就陪你去吃,多加点儿辣子、大蒜。那人躺在枕头上,一张浮肿的脸笑了。我出门时候说:“再见啊!”那病人撑起头来说:“这种地方,不要说再见。”
一些在医院病房里的病友,出了医院后,有的还保持联系,甚至还成了朋友。老朱和老向就是这样一对朋友,两人都在医院死里逃生了一次,他们在医院相互安慰,生命的曙光照进了病房。出院以后,他们常在一起喝茶,闲聊,两家人还出门旅游了一次。病房里这种友谊,有时候给人一种生死之交的感觉。
那些从医院出来的人,好比坐了一列轰鸣的火车,穿过长长的隧洞以后,看见了明亮的天空,长空之下,大口大口地呼吸,有一种重返人间的美好。
乡村诊所
“把舌头伸出来!”王老大这样喊刘二嫂。二嫂把舌头伸出来,王老大见舌苔上厚厚一层,轻声说了一句:“二嫂,你这几天肠胃消化不好。”病恹恹的二嫂瞬间睁大了眼睛:“你咋晓得!”王老大勾下头,开始给二嫂开处方下药了。
年过八十的秦大爷杵着拐杖,颤颤威威来到村里诊所王老大那里看病。那把竹拐杖,跟随大爷十多年了,俨然就是他的另一条腿。
天冷,山上白雪皑皑,成了村庄山顶上的白色寿眉。大爷昨晚上吃了狗肉炖萝卜,夜里感觉发热,就掀了被子,早晨起来捂着胸口咳嗽不停,是受了风寒,看来光靠喝白开水是硬撑不过去了,得去王老大那里看病。
王老大的诊所里,有好多人在那里看病,一些人挂着吊瓶在输液,表情木然地望着缓缓下滴的瓶子,还有人在唠叨,快点啊,地里的活还等着干呢。一个光着膀子输液的汉子,受到屋外男人挑逗:“来喝呀,喝酒!”那汉子就披着衣裳,提着输液瓶去和那男人继续喝酒,喝着喝着,还大声划起了拳:“兄弟好啊,三桃园......”
王老大永远是那么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应对来看病的人。说是有一年,这里发生了小地震,全村人惊慌失措,乡人们牵上猪牵牛满山乱跑。只有面容清瘦的王老大,一个人坐在他的诊所里,淡定微笑,捋着他那山羊胡须说道,天塌地陷,你哪跑得脱。王老大在这里行医几十年,俨然是一个村庄的镇定剂。
王老大会中医,他给人摸脉,也永远是那么半闭着眼睛,仿佛是在听你的血流声,然后睁眼,在处方上龙飞凤舞开下药单。
王老大的名声,在村庄十里八外,成了名医,他是村庄男女老少心里的依托。一方山水养一方医生,王老大懂这里的水土,如掌纹一样熟悉。一个井水的发源,乡人知道它的源头,王老大懂这些人的病情来由。有时走在路上,他看见一个人面色发黄,或者气喘,就主动招呼:“你过来我看看。”那人就很顺从地坐下,老大靠在一棵树下,替那人摸脉,依旧半睁半闭着眼。然后,王老大说,你到我诊所里来拿点药,吃了就好。果然,那人去取了药后,药到病除,面色红润,在山梁上箭步如飞,把一只野兔也追到了手。乡村里养的牲口多,有时,王老大也转身成了兽医,给一些牲口看病,有几次,还帮怀孕的牲口顺利生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