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位被遗忘的革命先行者
——曹艺追忆革命先驱施荣庆
柳哲
在建党初期,曾为党的事业,做出过重要贡献的革命先驱施荣庆先生(1898-1934),日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几乎湮没无闻。为此,我深感不安。如果我不将我所了解的乡贤施荣庆先生的事迹,及时整理记录下来,既对不住已经逝去80多年的施荣庆先生,更对不住家乡的父老乡亲以及我们的后人。记得在20年前,我在家乡浙江兰溪民间采风时,始知家乡有一位杰出的革命先驱施荣庆先生。他的革命事迹与奋斗精神,深深影响了我。由于种种原因,他的革命事迹,不为人所重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生前友好,包括他的儿女,也先后离世,他的许多事迹,如果不及时抢救发掘,将会被历史的烟尘所湮没。我客居京城20年,不论平时再忙,都不曾忘怀先贤施荣庆,当我重新检出20多年前搜集的有关施荣庆先生的一些遗物与资料时,更是感慨万千。
我的忘年交、著名作家曹聚仁先生胞弟、早期革命家曹艺将军,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就曾探访过施荣庆故居,走访有关亲友,搜罗有关史料,于1983年5月10日,撰写了《我所知道的施荣庆同志》一文,可谓情真意挚,短短四五千字,就把一位革命先行者施荣庆,为追求真理、追求光明的光辉形象,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只可惜,曹艺先生的这样一篇重要文章,却被束之高阁,已经鲜为人知,并未见有重要的期刊,正式发表过。这是一篇既是作家兼革命家曹艺先生感念恩师、革命同志施荣庆先生的重要文章,也是他的一篇佚文。
我将这篇文章整理发表,既是对革命先行者施荣庆先生的纪念,也是对早期共产党员、我的忘年交曹艺先生的深切缅怀。下面是曹艺先生撰写的《我所知道的曹艺同志》,供党史研究者参考!
在这里,我也简略地介绍一下曹艺先生。曹艺(1909-2000),原名聚义,笔名李鯈,浦江通化乡蒋畈村(今属兰溪市梅江镇)人,其兄曹聚仁,系著名作家。他也曾驰名文坛,受到鲁迅称赞。1923-1927年,曹艺就读于省立一中,其间加入了共青团,并任支部书记。曹艺肆业后,相继入国民革命军第26军军官团特种科、南京中央军校炮科(黄埔六期)。 曹艺在军校中,成立中共地下组织任特别总支部书记。 后因身份暴露,赴日避难,旋潜归上海入东亚同文书院学习,开始从事创作,以李鯈为笔名,在《芒 种》、《太白》、《论语》等报刊上撰文,并协助哥哥曹聚仁创办《涛声》周刊。九•一八事变后,曹艺加入中国第一支机械化部队交通兵二团,历任中国驻印军辎重兵汽车第六团团长、联勤总司令部副司令、南京军运指挥部副指挥。 他曾率部远征印缅抗日,被史迪威亲荐晋阶为少将军衔。 解放战争时期,曹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二野后勤部参议,亲赴金华策动国民党部队起义。1950年后,曹艺任交通部专员、北京公路学院教务长、南京市政协委员、曹聚仁研究资料中心名誉主任等。著有《神仙•老虎•狗》、《李秀成》、《从莫斯科归来》、《无悔地闯过一个世纪——曹艺文选》等。
附录:
我所知道的施荣庆同志
一
我和施荣庆是浙江省原来的浦江县“通化乡”(今属兰溪——柳哲注)人。我们各自傍着一条小溪流汇入梅溪的小山村居民。因为交通阻塞,文化落后,生产不发达,我们身上都带有浓厚的“山里佬”特质。他住的村子叫“山弯”,确实是坐落在山头转弯处;我住的村子叫“蒋畈”,却只是在山丘间的一处小小平畴中,实在够不上“畈”的气派。解放后,我们两个村子都划归兰溪管辖了。“通化乡”这个称谓,已成为历史的陈迹,小小的梅溪流域,升级称作“梅江区”(现横溪镇、梅江镇——柳哲注)了。三十年来“山乡巨变”,我的老家和施荣庆的故居,已经有汽车路、机耕路连接起来,一天有几次班车在村庄的不远处经过,二十五华里相距,半小时就可到达了。以前,我却把三弯当成遥远的他乡,我一次也没有到过。
一九二七年,蒋介石背叛革命后,施荣庆和我相继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通缉、追捕。“政治犯”这个名词,由大队保安队、“警察狗”的包围我们的家门,而震动了我们那个穷乡僻壤。我和施荣庆两个名字,成为山乡里传播、议论、叹息的对象。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吧,相似的遭遇,迫使我们互相关心起来。五十年来,我殷切地关注施荣庆的下落,在记忆深处,不时浮现起他那一副深度近视眼镜,他那一身破旧衣衫,拖着一双穿孔的鞋子的影子;而他那质朴、敦厚、木讷、谨慎,却又坚定、执着、英气逼人的山乡气质,一见就使人看出是个“一犁耕到底”的不怕挫折,受得起打击,果然也受够了挫折的人。
一九三九年吧,在贵阳偶然碰到施荣庆的大儿子施百琳,才知道施荣庆早于一九三三年(该年十二月初四日,阳历1934年1月18日——柳哲注)就去世了,却说不出是怎样死的?我想打听施荣庆的更多情况,他说他父亲老是奔走各地,而他年轻,又不在父亲身边生活,说不出什么东西。
而后再没有遇到施荣庆的知情人。我自己原来是把他看成父兄一辈的人,除了政治性接触,没有个别畅谈深叙,对他的具体情况,几乎一无所知。五十余年的时间消磨,把不多的一点印象,更越来越淡了。幸而,近来遇见故乡的一位退休老师倪扬禄,他是施荣庆的及门弟子,虽然亲受施荣庆的授课时间不长,但就在当年,也听说施老师是革命战线上的沙场老将,十分钦敬施老师的品格。近些年来留心乡中父老对施荣庆的口碑,访问施荣庆的亲属和生前友好,搜集整理施荣庆的残存遗物,广采博引,编写出施荣庆的大事年表,从他整理的材料中,触动我的回忆,把我脑子里的有关施荣庆的片段,一鳞半爪,贯穿起来,留供他日编写施荣庆革命事迹的同志们作点参考吧。
二
我第一次见到施荣庆是“五四”运动的余波激荡到我们山乡来之后,大约在一九二O年左右,施荣庆作为我父亲的客人,坐在我家堂楼里。他们在中堂饮茶谈话,我在东间后首做作业。施荣庆和我父亲谈他在金华参加学生联合会,领头组织罢课罢工罢市,进行抵制日货,被浙江省立第七中学开除的全部经过。他谈得很平静,但使我肃然起敬。他在我心目中,成为大英雄。他和我父亲还谈了许多反对外国侵略、反对封建的话题,当时我听不太懂;在反孔、非孝等问题上,我父亲和他争论得很激烈,我无条件地站在施荣庆一边。最后,他攻击父亲的朋友“老伏先生”是土豪劣绅,横行霸道,他将发动青年人组织“通化社”,打倒所有老顽固。我父亲和“老伏先生”曾结拜过兄弟,但谈话中却赞同施荣庆的主张,连同盘踞“通化小学”的陈志言之流一起拔掉,荡尽罪恶势力。
我听着听着,心里燃烧起炽烈的烈火,但山里孩子的腼腆积习和父亲的道学家教养束缚住我,不敢过去见见施荣庆,去表达我的钦佩景仰之意。其实施荣庆只比我长十来岁,和我大哥哥差不多是同龄人:一个山里出身的中学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一九二三年,我考入杭州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施荣庆先一年在这个学校毕业了。我一进校就听到人们传颂着施荣庆等八位同学,在毕业前和顽固守旧的省议会斗争,掀起过驱逐夏敬观厅长,欢迎黄人望校长的大风潮,八人曾被捕关押,终于胜利出狱的光辉事迹。八人胜利返校的照片和庆祝胜利的特刊在同学间流传着,我私下颇引以为荣。
不久,我继前期学生自治会干部王琳同学等之后,参加反对一中、一师合并,(我的记忆中,没有反对一中和一师合并——张纪恩注),反对何炳松挽留黄人望校长的学潮。我是负责壁报和宣传方面活动的,多次和在法政专门学校的施荣庆有联系,才互相见面,叙述几年来我对他的仰慕。他热情支持,指导和鼓舞我做好学潮中的文字方面活动。我知道,他这时已经参加地下革命活动,而且是一个指导青年学生运动的地区领导人之一了。
因我参加“闹风潮”,被迫停学在老家,与施荣庆又隔离了。一九二五年秋天,我复学回杭州,仍旧在浙江省立第一中学上初中,施荣庆仍旧在法政专门学校读书,我又和他不时相见了。这时候的军阀统治换手,孙传芳取代了卢永祥,南方的革命空气高涨,国共合作,杭州社会已经处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夕,到马坡巷法政专门学校去,在施荣庆寄宿舍见到了浦江同乡张新锦,法校教授安体诚、于树德一些热心革命事业的人。几乎每一次看到他们,他们的话题总是不离“革命”二字。张新锦是口无遮拦的血性男儿,慷慨激昂,大声招呼我投入斗争。施荣庆是平心静气的,他从来不宣传煽动我信仰什么参加什么,他只是引我阅读书刊,分析事物。张新锦明示我施荣庆的身份,我懂得施荣庆和他自己都是中国共产党人,而且各在党团中负有一定的领导责任。施荣庆每每阻止张新锦“乱说”,但也不否认他自己是一个参加革命组织的一个成员。他介绍一种社会主义图书和当时出版的进步刊物。他要求我下一次来时畅谈读后感,我们每一次都用我们的“通化乡”人土话交谈。但他没有介绍我参加什么组织,我疑心他是在有意识培养我的革命意识。我被吸收进共产主义青年团的那个星期六晚上见到他,他不等我开口,就向我祝贺,并勖勉我不断进步,奋斗到底!
施荣庆于一九二六年,毕业于法政专门学校,便束装就道,奔赴黄埔去参加北伐。他容光焕发,高度近视眼镜后面的眼珠闪闪发光,这是很少从他这个山乡青年的神情中见到的。在杭州城站,我随同他的四个朋友送他上车去上海。当时,革命怒潮激荡在中国土地上,风云变幻,我自己也处于惊涛骇浪之中,没有和施荣庆保持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