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块叫“西天边”的地瓜田
刘文波
秧完了地瓜,地瓜田里就静了下来,像退了潮的海滩,一片空落。除了趁着一场透雨之后去补一补还缺着的秧苗儿,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秧苗自己了。草还没长起来,鸟雀们也少见踪影,只有一垄垄返青的秧苗独沐风雨,精神抖擞地棵棵直立着。刚过谷雨节气,太阳还像刚出嫁的小媳妇羞答答的,没有夏日的泼辣。早晨顶着露水的秧苗打着激灵,还在考虑自己是怎么一下子到这空旷的大田里的,惺松着睡眼,如一群毛头小子和丫头片子,支愣愣地互相看着。悟性高的已经开始爬蔓了,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迈出自己的第一步,如同刚做新娘的小媳妇,犹犹豫豫,羞羞答答,如刚出窑的瓷器,眼前的一切都是新的。不要小瞧了这第一步,它却是最重要的一步,后面的很多美好的邂逅或失之交臂,都由它决定了。这似乎让想伸枝展叶的瓜苗们颇费思量,那些懒一些的瓜秧,其实是精明的,它们在等着前面的给自己趟出一条路。其实,没有人能读懂地瓜秧的心事:既然命运交给了自己,一切就由性子去打拼了。
地瓜田到底显得有些空旷,有些寂寞了。这时,野草野菜来了,它们在哪里都有好人缘,没有城府,率性随和,所以也跟着地瓜秧子凑热闹了。像夜幕上次第出现的星子,清清浅浅地先探出头来,然后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野草野菜们都是安常处顺的命,肥沃的农田里农人眼睛盯得紧,所以没有它们的容身之地,所以也不见得好过荒山秃岭,还是长到哪儿算哪儿吧,谁叫自己是一颗草命呢!没有人光顾的地瓜田里,草们菜们其实也活得很快活:从垄顶上冒出的,一下子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最先沐到风,阳光和雨水,还有些漂亮小虫子的青睐,颇有些得意,于是在风摆杨柳一样的摇摆着;长在垄底的,一下子气不如人,就逊了些底气,于是憋着劲地长,不多久竟也高处了畦垄,一下子看到更高远的地方,却不那么张扬。田野里有生机了,孩子们挎了筐来了。野草填饱家畜的皮囊,野菜喂饱人的肚子,都养活了着不同的命,而命是其实并没有贵贱高低之分的,给作出区分的都是些别有用心之人。孩子们风一样飘过田野,打着呼哨,像一群过境的候鸟,又像掠过头顶的一片云,呼啦啦,叽喳喳的过去了,留下些轻轻浅浅的脚印,很快地瓜田里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地瓜苗寂寞地长着,心里唱着自己才能听到的歌。
如果风雨调和,不用半个月,地瓜田里就变了个样。草儿不用商量,开始跑马圈地;地瓜苗也不示弱,开始伸胳膊蹬腿,狂飙突进:双方憋足了劲,互不相让,争强斗胜。庄稼们是被农人娇惯的孩子,宠溺得有些过了头。如果把一块地给忘了,没有人来给它们撑腰,那这片地只能成为野草的天堂,因为庄稼是斗不过野草的,没了野性的庄稼就像草原上的绵羊。
农人已经开辟了新的战场,忙活另外的土地了,剩下来的地瓜田就交给农家的孩伢子了。草们不会休息,它们憋足了劲地长。你前脚走了,它后脚冒出来;你倚着锄头歇一会儿的时候,它就在锄边有了喘息的机会。拔草、锄地、翻秧,一块地就能将一个半大小子拴在一个潮湿的夏季里,像无法泅渡的海。地瓜田里再也不是原先的黄土朝天,落寞无边的样子,地瓜秧和野草野菜由着性子长起来,像有千万匹不羁的野马,撒着欢儿。一块块梯田上的地瓜田就像一方方晾晒在坡面上的绿色的水塘,天光云影在里面徘徊嬉戏。而那个扛着锄或者拄着翻秧竿孤独地站在田里的孩子,像撑着一叶扁舟一样渺小,守望在苍茫的大海上,在无尽的孤独中啜饮不尽的落寞,等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脑海深处总停留着一个独自翻秧的孩子的剪影,听不到风声,但风却将记忆刮得飘摇不定。他到底有多深的寂寞?风没有告诉我,瓜秧也没有告诉我。
一块地瓜田就像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要翻三两次秧,才能渐渐驯服长大,让人放心放手。
放了学或者过礼拜,不用再嘱咐,我总是自觉地扛了竹竿,走向那块叫“西天边”的地瓜田,就是那块最远最寂寞的田。有时我常常觉得,那块田其实是我不能到达的,它应该在人们的意识之外,我们只是在意识里把它种上了,其实它有没有荒芜,我们都不知道。它早就离我们而去,再也没有深刻的印象,谁也想不起来,除了在某个人的梦里还会想起,想起自己做的劳作的事。所以,能不能找到,能不能到达,是谁也不能决定是事情了。
我扛着竹竿,就像骑着白马披着战袍英姿飒爽的堂吉诃德,铁花枪在风里急切地呼泠泠响。面对的到底是风车,是强盗,还是一块自己都不知道的地瓜田,我都已经弄不明白了,因为我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堂吉诃德,还是另一个自己。而对于我,需要的只是一次出行的形式,如同考试前鼓动人心的宣誓。早晨,我抹一把嘴巴,对父母说,我要去“西天边”那块地了,父母都用默不作声来代替回答,表示那是显而易见的,说跟没说一样。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即使是一个形式。我们生活的世界又有什么不是一个形式呢?我很早就明白了这个,这都是我年年在那块叫“西天边”的地里孤独时就早已想明白的事了。
我也只是表面上吱一声。后面怎么做,到底我去了没去,我一整天都干了什么,其实我都搞不清了。
村里人给田地取个名字都很随意,就像平常人家嫁女一样,虽然有很多期盼,但那跟阳光里好看的肥皂泡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要破的,只有平平常常的日子才是最真实的。也像孩子多的人家给孩子起名字,随便的取个猫蛋狗蛋花啊草啊的,就打发了,叫富贵的都很平常,平庸。平凡的名字却最真实,村里人最喜欢真实的东西,即使你许诺真金白银,不如给他一个地瓜,能够让他高兴。平凡的名字后面拴着冗长的一生,如身后的每块不能旱涝保收的土地。地名诸如:东西地,西北坡,柳子地,河西地,都好记,叫惯了口,也都好听了。大概第一次叫就是最早的那个村人根据土地的方位或特征随口喊出,大家就都这样叫了,然后就约定俗成,谁也懒得去改了。地也都是有命的,虽然是像农人一样的劳碌命,一个名字就是一块地的一生。就像一个拴在土地上的农夫,只知低头拉犁的牲口一样,活在时间的河里。
可是,我总觉得叫“西天边”的那块地有着特别的况味。最早取名时,那位先人内心里肯定盛着无尽苍凉。那么遥远那么渺茫的一块地,仿佛那里只是裹着太阳死去躯体,需要一颗朝圣的心,才能到达。所以,当村里人喊出去“西天边”时,都颇有些远行的悲壮,备好水壶和一天的干粮,如独步西天的玄奘法师,需要有多大的胆量和勇气啊。
那块叫“西天边”的地瓜田,在我心里,真是太遥远了,已经不能用多远来衡量。即使像隔了万古洪荒,隔了天长地久,也不如那块地那么远。
当我有幸地能够在一天时间里,攀山越岭,喘息甫定地站在那块地瓜田里的时候,仿佛站在了时间河流的外面,看见的不是翻滚的绿浪,而是无法泅渡的时间之海。我从没有真正弄不明白,是谁开了荒,打起垄沟?又是谁种上了这一垄垄的地瓜苗?又将是谁才能收获这几亩天外之物,填充谁的饥肠辘辘的皮囊?我总是有些失神,有些恍惚。在这失神恍惚中,小心翻动着秧苗,心里却总是想着更为广远的事,却将一根根瓜秧扯下来。
荒山薄岭上的庄稼是要看老天的颜色的。有一年,地瓜种上了,花生也从土层里发了芽,黄烟的开始长出了大大的叶片,而这片土地像是被遗忘了一样,没有雨水的光顾,一点点可怜的绿色,渐渐被黄土吞噬殆尽。人们再也没有想起它。
大多数年景还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好了,地瓜秧长得一点也不比岭下大田里的差,油油绿绿,一大片一大片的。这时的地瓜田就更需要人的管理。地瓜秧开始爬蔓了,地瓜田里就生动起来。草儿虫儿都聚拢过来,所以,西天边的地瓜田有些寂寞,其实一点也不缺少热闹。
一棵地瓜苗伸出五六条瓜秧,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只要底肥足,瓜秧就有底气,油绿墨绿的叶片,有使不完的劲。没几天就填充了全部的空旷。水平的空间占满后,然后开始向高里长,盘根错节,互不相让,原先的地瓜垄再也看不到了,站在地瓜田里,像站在没过小腿的河流里,感到水流亲吻着肌肤。
这时候,就需要翻瓜秧了。一方面,地瓜秧的每一个枝丫处长出了次生根,开始扎进土层里,想另起炉灶,自立为王了。脱离中央的,想不服从管理,这不是乱了纲纪?会夺了地瓜主根的劲儿,动了气不说,还会引起其他秧苗的效尤。到秋里,地瓜就不能结出饱满的地瓜了,只是一窝粗粗细细的地瓜根了。另一方面,地瓜蔓由着性子长,就会纠结在一起,成了一锅粥,织成一张理不清的网,扎下深深的根,秋里收地瓜,要先割地蔓的,那时就格外费事费力了。
所以,如果一块地瓜田里,疯长的秧苗像脱了缰的野马,又像妖娆妖艳的女子,不见得是好事,不把功夫使在实处,地瓜一定长不好。因为虚假的繁荣像作秀一样,只是骗一骗懒汉的。真正长得好的,反而是那些安分守己,把劲儿用到地瓜根上的地瓜田,那些田里秧苗都像引车贩浆的一身腱子肉的汉子,敲一敲,都橐橐地响。
而翻地瓜秧,则需要耐心,就像做说客,拉群架一样,不能光顾一面之词,拉偏架,得让它们都心服口服。要从最靠边的垄沟翻起,一垄一垄地来,都朝着一个方向翻,整块地都翻完了,再从另一边翻起,将所有的瓜秧翻向另一个方向。这样,每一垄的瓜秧就都翻动了。这才叫翻了一遍。翻地瓜秧就像是在翻一本厚厚的书,从头到尾,再从尾到头,一遍遍地读,不识字的母亲就是这样教我读书的。一块地就是一本厚重的线装书,在一块地上耕作的农人其实都是读书人,更是著书人,泥土是铺展的纸张,犁铧是如椽的大笔,农人才是大地上真正的书写者。从来大地书韵流香,总是山河纸短情长。
翻过一遍的地瓜田像已经懂得居家过日子的新娘子,头发梳得神清气爽,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地瓜蔓都朝向一个方向,如翻滚的波浪,一个浪头跟着一个浪头,前呼后拥地往前去。
地瓜苗都将心事收拢了,安心伸枝展蔓,悠悠的云彩在头顶上流过,响彻田野的布谷鸟声从头顶掠过,日子静下来,像冲出山峦的溪水,安静地流淌着。如果细心看,地瓜垄开始膨胀,有了一道道裂纹。就像被浆浆水水滋润的小蛮腰小媳妇,丰满了起来,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了。
扎根深,性子执拗的地瓜秧往往被翻断,干完一天的活,收拢翻断的秧苗,挑回家给家畜当点心,它们都细嚼慢咽地吃得分外得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