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涩的爱情
李艳明
1
这封信已经来了整整一个星期,它来自遥远的俄罗斯美丽的车里雅宾斯克。我看过信,通篇全部是连笔的俄文,我不懂俄文,所以无法知道信的内容。可我还是像做了贼似的不敢声张,瞒着妻子,把这封信偷偷地揣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这封信每天紧紧贴着我的胸口,有时我能感觉到这封信是有温度的,它让我的心口一阵一阵地有些发烫。然而,这封信更多的时候,就像一只出窝不久,韵事不深的小猫儿,总是伸出顽皮的小爪子,一下,又一下地在抓着我的心,挠着我的肝,让我难受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我虽然不懂俄文,但我知道这封信就是叶辛巴耶·加娃寄来的。不知怎地,一想起叶辛巴耶·加娃,我的心里又有些隐隐地发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慌。
我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异性朋友也很少。二十二岁之前,我的个人情感记录,就如同一张白纸那样干净得没有一丁点儿记录。直到一九九三年我去了一次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属于我的个人情感记录上才有了第一笔内容。时隔二十六年,又挎着遥远的国度。叶辛巴耶·加娃的这封来信,简直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惊诧、迷惘之后,使我原本平静的生活,忽地荡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这封信触动了我的神经,也撩起了遮挡我心头情感的那副门帘,埋藏内心已久的一桩情感秘密随之浮出。叶辛巴耶·加娃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中也更加清晰起来,今生今世恐怕再也无法从我的记忆库中删除……
2
车里雅宾斯克是一座美丽的公园城市。这里一年四季都很美,但最美的季节要当属春季。一九九三年,我们这支一百多人的中国劳务大军,到达车里雅宾斯克的时候,正是梨树和桃树顶了一头白雪,小草钻出地皮的时节。大部分冬眠的小精灵,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蜜蜂却抢了先,在梨花和桃花中闹翻了天。寂寞清冷了一个冬天的城市,被夜里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洗过之后,立马就新鲜了,并有了一丝的活泼。
俄罗斯人的工作态度和时间观念,与我们想象的绝对不一样。他们干什么事情,都慢悠悠地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工地上经常缺少材料,迫使我们不得不停工,有时一停工就是一整天。再加上休大礼拜,一周干活的时间也就三四天。刚开始,从领导到工人都很着急。可既然入了乡随了俗,我们就得跟着俄方的节奏走。况且俄方曾明确地告诉我们,不管干不干活,我们每人每月一吨铬铁,运到国内,能卖八千块钱一吨。起初放假,领导怕我们出去不安全,整天把我们闷在宿舍里,手把手地按着不准跨出门槛儿半步。可外面的世界对我们这些年青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心里边觉得车里雅宾斯克哪都好,哪都新鲜。我们的两条腿上总觉得有两条,无形的绳子牵着不自主地向外走。领导见宿舍实在关不住我们了,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限制我们出门。刚出去那会儿,我们一个个如同刚出窝的小野兔处处谨慎不说,甚至还有些提心吊胆,异国他乡必定不是国内。后来,俄罗斯人的热情和好客,打消了我们心中的各种疑虑。车里雅宾斯克这座城市,也敞开胸怀接纳了我们。我们宛然成了,车里雅宾斯克这座城市的大半个主人。我们这些来自中国的大男孩儿,从此就开始理直气壮地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车里雅宾斯克的每一条大街和小巷,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军事禁区和违法的事除外。肆无忌惮地“疯玩”最终还是腻歪了。
实在没地方去玩,我们就去服装交易市场找经商的中国老乡聊天。苏联解体后,许多中国商人都跑到俄罗斯去经商,在车里雅宾斯克,绝大多数正经做生意的中国商人都挣到了钱。中国老乡见我们每周大礼拜天的好时光全部白白地浪费掉了,就替我们觉得可惜。热心的中国老乡给我们出了一个招,让我们在市场上跟着他们做起了服装买卖。我们和中国老乡各卖各的货,货源可从中国老乡那里赊。手里有了零花钱,我们就自己改善伙食,吃着大鱼大肉,喝着俄罗斯黑啤酒,简直都让我们有点儿乐不归蜀了。
3
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我的左腹和后腰经常疼痛,开始时,是那种丝丝拉拉的痛。自己咬咬牙还能挺得住。就在这个当口上,我们的一个项目副经理回国了,他的职位一直空缺。国内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来接替那位副经理的职务。车里雅宾斯克项目部,决定在工人当中提拔一位懂技术的管理干部,我获得了自己即将要被提升项目部副经理的消息。再加上,俄罗斯人好像摸透了我们的脾气,工地上的原材料也逐步地供应上了。原来还很轻松的工作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但每周大礼拜还是照休不误。我每天一到工地要安排几十个木工的活,另外还要与俄方的技术人员沟通,处理施工时遇到的一些问题。根本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的病痛,总以为自己身体很结实,病挺一挺就过去了。可我的坚持没过多久,病痛就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有生以来,我经受了最难熬的疼痛。这天头午我竟然发现自己尿血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再扛下去了,只好去工长室,向工长说明了一下自己的病情。
“怎么会这样?你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吗?既然有病为什么不早说?”工长先是埋怨了我一通,最后又说,“这么地,先把工地上的事放一放,一会儿跟送饭车回驻地,叫胡老赶紧带你去医院。千万别把病耽误了。”
工长说的胡老是项目部管生活的副经理,同时还是翻译组组长。胡老的妻子吴旋是我们队医,我们年青人都习惯称她为吴姨。整个项目部谁都知道,只有木工班长和电工班长与胡老夫妇关系最好,这两个班长,就是二十二岁的我和四十岁的赵国本。
随饭车回到了驻地,病痛已折磨得我大汗淋漓。我手按腹部,迫不及待地敲开了胡老的房门。
“你怎么了?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受伤了?”还没等我说话,胡老就瞪大眼睛既惊又恐地问。
“胡老,我的腹部和腰部疼得要命。在工地上都尿血了。”我强忍着说。
“先别慌,再急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去卫生间再撒些尿,让我看看。”到底是医生,吴姨一定要眼见为实。
我在卫生间吭哧了半天,才勉强地挤出点儿尿来,还没等我提上裤子,吴姨就推门进了卫生间,她看了一眼便池,随即就冲卫生间外面,喊道:“老胡,老胡,可不好了!这个孩子病得不轻,真的尿血了,咱们先别吃饭了,赶紧带他去医院吧!”吴姨说完话,脸色立马变得雪白,仿佛有病的不是我,而是她。
“好,沉住气,先别慌,我马上联系救护车!”胡老果断地说,话音还未落,胡老已赶到了里屋电话机旁。
“我回宿舍把工作服换了。”我说。
“快一点,救护车说到就到!”在里屋打电话到的胡老向我挥了一下手。
我离去时,胡老夫妇的门是敞开着的,就听见吴姨叹气道:“这个孩子怎么会得这么重的病?看来他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孩子也真能挺。这可如何是好?”
紧接着我又听到了胡老斥责吴姨的声音:“还没有确诊,你最好不要乱猜。什么重不重的?咱们不要给他增加压力。”
“唉。”吴姨的叹气声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最终在我的耳边消失了。
尽管胡老让我快一点换衣服,可我还是忍着疼痛冲了一个热水澡。俄罗斯人是出了名的干净,我不能让医生和护士闻到我的一身臭汗味。刚刚换完衣服,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果然是胡老夫妇。
“快,走,锁好门,咱们赶紧下楼,救护车来了,正在楼下等着咱们呢。”吴姨这会儿一着急,话就变得有些唠叨了。
楼下停着的那辆救护车距离楼门很近,车后门打开着,正对着楼门,只有一步之遥。如果房门再宽一些,救护车可能就开进屋了。随车来的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和两名二十多岁的女护士。我们上车刚坐稳,救护车就一头插进了一街的车流中。车外救护车的警报器,吱哇吱哇地响个不停,车内的女医生也不停地,通过车载电话向医院通报我的病情。
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声,行驶在街道上的各种车辆,都主动让出了应急车道。救护车一路畅行无阻,到了车里雅宾斯克市医院,主治医生和护士们,早已等待在医务室了。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说,我得的可能是肾结石。当然,最后的结论要等到,化验结果和片子出来才能定。我半躺在吴姨怀里,用双手按着腹部,苦苦地坚持了半个小时,就在我要坚持不住时,那个男医生步履匆匆地回到医务室,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玛琳给,玛琳给。”男医生的话音不是很高,但我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无需胡老翻译,我就明白了,自己得的就是肾结石。“玛琳给”,俄语就是很小很小的意思。病确下诊来,医生建议我住院治疗半个月,胡老夫妇开始楼上楼下地,为我办理住院手续。也许我是外国人的原因,就连住院治病都受到了优待。我独自住进了一个七十多平米,铺有地板的房间,房间里有沙发和茶几,墙角放着一张方桌,桌子旁相对应摆放着两只椅子。
我刚躺在病床上面,吴姨就凑过来,趴在我耳旁悄悄地说:“孩子,这里环境不错,听俄国医生说在车里雅宾斯克,只有处级以上干部,才能住上这样的高级病房。好了,病也确诊了,这回也不用担心什么了,消停地住院吧,咱们把病治好为原则。千万别着急。”
从来没住过院的我,在异国他乡住院了。胡老夫妇要离开医院时,我紧紧地抓住吴姨的手不放。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我当场还莫名其妙地掉了几滴眼泪。见我流眼泪,吴姨就用纸巾给我擦眼泪。擦着擦着,吴姨的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病都已经确诊了,就住院好好治疗,你们俩有啥可哭的?分开又不是再也看不见了。反正咱们项目部有车,想啥时来就啥时来。”胡老一旁劝说道。
最先来给我扎吊瓶的是一个男护士,他大概是一名实习生,针头反反复复地在我的手背上剜来剜去,也没有找到血管。吴姨邹了一下眉,刚要张嘴说话,被胡老一个眼色就给制止了。满头大汗的男护士,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把吊针扎在了我的脚背上。看得出那个男护士很紧张,扎上吊瓶后,他直起腰如获重负般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离去时还是冲我们很有好地笑了笑。尽管我的腹部和腰部还隐隐作痛,可是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就连胡老夫妇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我一觉醒来时,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感觉到脸部有徐徐且柔柔的暖风吹来。我睁开眼睛,发现一位面孔白皙、高鼻梁、大眼睛,长着一头金发的妙龄女护士,坐在我床边的凳子上,双手拄着下巴颏,正看着我的脸出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