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上的四叶草

化君

那时，她才从高考失败的阴霾里走出来，把自己收拾一新，搭上了开往远方的列车。

没有朋伴，没有行囊，只有一个“超市专用袋”，依偎着她。

火车行驶到第二个站点的时候，上来一个人，走到她旁边的位子边，坐下来。

走上火车来的人有很多，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目光被黏住。穿一件薄衫，头发有些许零乱，抖抖嗦嗦，很是狼狈。看神情，又不像民工或乞丐。她往里收收外套，免得被他坐着了。

他问服务员要水杯，服务员说，这是普通列车，不提供杯子。她想起临来时母亲硬是往“超市专用袋”里塞进一个塑料杯，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起身往水箱的方向走。他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走过来，坐下，水杯仍然捧在手里，贴在胸口，仿佛终于活过来似的，转过头来，望着她说，谢谢。然后又把头转过去，抱紧水杯。

水杯里的热气全被他吸进身体里，他把水杯放桌上，两条胳膊抱紧身子，仿佛以这样的方式阻止身体里的热气跑出来似的。她突然后悔没听母亲的话，要是带上那件军大衣，正好可以给他穿。

他突然从坐位上秃噜下去，脸色腊白。服务员恰巧走过来，和她一起将他扶到坐位上，列车员说，他好像是病了，要是在飞机上就好了，有毛毯大衣之类给他盖上。她踌躇一下，脱下身上的外套，盖他身上，又接来一杯热水，一点一点喂给他。

他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又低头看看自己，急忙去抓身上的红外套。她按住他的手，笑说，我的毛衣厚着呢。

原来，他去南方出差，在车站的长椅里等车时睡着了，睁开眼睛时，拉箱不见了。钱包，银行卡，衣服等都在拉箱里，好在身证证和车票在手心里搦着。

他问她到哪里下车。她的目光忽而黯淡下来，说，不知道，然后说了高考失败的事儿。他说，去J城吧，那里的XX公司正招人，不妨去试试。我正好在J城下车，下车后我可以送你去．．．．．．她拒绝了他的好意。他把公司的地址和搭车路线说给她。

就像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情节，她走进公司面试大厅，一眼看见他，坐在评委席中间的位子上。她一愣，弯身向评委鞠个弓，说，对不起。然后，转身朝大厅外走出。

不知不觉，两个星期过去了，她去饭店应聘过服务员，去中介公司应聘过清洁工甚至保姆，都不成，兜里的钱包越来越瘪，于是买来一把二手吉它，在地铁唱歌。

她不分白天黑夜地唱，哑子都累哑了，可是，挣的钱还不够填饱肚子。眼看唱歌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有人塞给她一张花花绿绿的广告纸。她生气扔到地上，不经意瞥见上面的一行字：XX集团于十二月八号隆重开业，届时将举行一场大型文艺演出活动，凡有意参加演出者请于X月X号前到X街X楼X房间报名，酬劳丰裕。

她决定去试试，心想，大不了白跑一趟。她看过了，从这里到报名地点只有四五站的路程，走上一个多钟头就到了。

她很幸运被选中。演出结束后，她竟然得到两万元的酬谢费。她决定用这两万元开个花店。她早就看好了，地铁旁边有个屋子待租，租金也不高。

可是，花店并没按她想像的那样，在她实现梦想的路上推波助澜。正当她准备关门的时候，突然接到一个订购鲜花的电话，杜鹃三十盆，茶花三十盆，一品红三十盆，君子兰二十盆，蟹爪兰十盆，海棠十盆，梅花一百零八束，南天竹......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腮，蹦个高儿，然后双手合十念诵一声阿弥陀佛，便热火朝天地忙活起来。

这以后，她隔三差五接到订制鲜花的电话，每次都几十盆上百株地要。很快，她就有了一小笔积蓄。

她是一个不满足于现状的女孩，她在一个繁华地段看好一个位置，准备开一个自助餐加盟店。

加盟店开业时，已是春天。她把那盆从郊外寻来的四叶草放到吧台上。望着它，心里充满无限欢愉和感激。从前，她做梦都不敢想，生活会对她如此眷顾和厚爱。

她不知道的是，吧台上那株象征幸运的四叶草，是她自己在火车上撒播下的种子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