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曲尽其妙，却是无缘功名

程应峰

晚唐诗人温庭筠，本名岐，字飞卿，是花间派词人的代表人物，更多的说法是，他是花间词的鼻祖。其词风婉丽、情致含蕴、辞藻浓艳，或境界阔大，或清新疏朗，或通俗明快。他的《商山早行》：“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等等，堪称曲尽其妙的佳作，千古流传。

温庭筠禀赋天成，文才出众，敏思异常。相传，温庭筠在闲遐之时与人对韵作词，从无打草稿一说，只是一味把手笼在袖子里，靠着书案，每一韵吟一次就成了。更有甚者，他“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八韵成”，所以时人称之为“温八叉”。

无论为文，无论写诗，无论填词，他都有独到之处。王拯说：“其文，窈深幽约，善达贤人君子恺恻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论者以庭筠为独至。”张惠言说：“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信然。飞卿蕴酿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慑，备刚柔之气……针缕之密，南宋人始露痕迹，花间极有浑厚气象。如飞卿则神理超越，不复可以迹象求矣。然细绎之，正字字有脉络。”刘熙载说得最为直截了当：“温飞卿词，精妙绝人。”温庭筠在词史上的地位，由以上评说可见一斑。

有如此才华，应该是顺风顺水，大有可为的。然而，二十八岁，他赴京应试，铩羽而归；三十六岁，又名落孙山；四十四岁，被撵出考场。究其缘由，是因为他恃才不羁，好讥讽，犯忌讳，取憎于权贵，被有心贬抑，以致于屡试屡败。再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那不可恭维的相貌了。要知道，古代取士，才貌并重是不成文的规定。

温庭筠的诗文曲尽其妙，他的相貌也像他的诗文一样引人注目。之所以引人注目，就是因为丑陋。到底丑陋到什么程度？时人常以床头挂其画像可以避孕来调侃。《旧唐书》也有介绍，说当时人称温庭筠为“温钟馗”，长得脸黑，眼眯，大耳，肉鼻，阔嘴。相貌不堪入目的才子，往往命运多舛，坎坎坷坷，温庭筠也毫无例外地逃不脱这一渊薮。

温庭筠的姐姐，则把温庭筠屡试不第的原因归结于其表亲姚勖的一顿打。《玉泉子》载：“温庭筠有词赋名，初从乡里举，客游江淮间。扬子留后姚勖厚遗之，庭筠少年，其所得钱帛，多为狎邪所费。勖大怒，笞且逐之。”有关“多为狎邪”之说，《旧唐书》写到温庭筠时，是这样说的：“初至京师，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恻艳之词，公卿家无赖子弟裴诚、令狐滈之徒，相与蒱饮，酣醉终日。”

正是这一次鞭打和无情的驱逐，温庭筠“年少轻狂、不成正形”闹得尽人皆知，一时间，声名受到严重损毁。也就是在这一年，温岐改名温庭筠，以避其辱。正因如此，温庭筠的姐姐有一次见了姚勖，扯着他的衣袖大哭大闹。温庭筠的姐姐斥责姚勖说：“我弟年少宴游，人之常情，奈何笞之？迄今无有成遂，得不由汝致之？”她咬牙切齿，怪姚勖的那一顿打，毁了弟弟的声誉和前程。温文尔雅的姚勖受此惊吓，气怒交加，居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温庭筠屡试不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考场一再为他人作弊。他总是在每次考试做完试卷后，自觉自愿地帮助周围考生答题。公元858年，唐朝再次迎来了春闱。主考官沈询忌惮温庭筠再次为他人作弊，特别给他安排了座位，离其他考生有些距离。考试的时候，考官们有心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温庭筠呢，很快完成了自己的试卷。令主考官没想到的是，这次考试，温庭筠虽然没有代人答卷，但还是通过口头提示，帮助了八个考生。

如此一来，他的“作弊”行为，成为被他“屡讥其短”的人的口舌。他不仅无缘得中进士，还因搅扰科场被贬。《乐府记闻》载：“宣宗爱唱菩萨蛮，令狐绹假温庭筠手撰二十阙以进，戒勿泄，而遽言于人。”《唐摭言》载：“温庭筠才名籍甚。然罕拘细行，以文为货，识者鄙之。无何，执政间复有恶奏庭筠搅扰场屋，黜随州县尉。”被“屡讥其短”的人是宰相令狐绹。《南部新书》载：“宣皇好文，尝赋诗，上句有‘金步摇'，未能对。岐以‘玉跳脱'应之，宣皇赏焉。令以甲科处之，为令狐绹所沮，遂除方城尉。初绹曾问故事于岐，岐曰：‘出《南华真经》，非僻书也。冀相公燮理之暇，时宜览古。'绹听后，怒甚。”

温庭筠得罪令狐绹的原因，一则是嘴没把门，不让说出来的偏要说出来；二则是令狐绹问温庭筠“玉跳脱”的出处时受到扫其颜面的挤兑。

宣宗皇帝虽然赏识温庭筠，有心给他个功名，但最终温庭筠只是做了个低级官员。除了令狐绹敲边鼓阻挠外，更要紧的原因是皇帝心中有个疙瘩。《北梦琐言》载：宣宗皇帝微服私访，在旅途中遇到了温庭筠，温庭筠因为没有见过皇帝，便对宣宗说了些不恭敬的话。他问宣宗：你在朝廷中是否做到了司马、长史这样的高官？宣宗说：没有。于是温庭筠又降低档次问他：当没当过地方小官员？宣宗说自己也不是。温庭筠看到这位宣宗连小官都没做过，于是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令宣宗很不开心。

因为这个原因，自此以后，就算任温庭筠考卷答得多么绝妙，多么有才气，都被无情地关在了功名的大门之外。

程应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读者》等刊签约作家，湖北省文联优秀中青年文艺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