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迁坟
李晓
我爷爷咽下在人世最后一口气的那天黄昏,一只乌鸦呀呀呀从天空飞过。那只盘旋翻飞的乌鸦,追随着我爷爷徘徊在空中飘渺的灵魂。
那是37年前的那天下午了。我爷爷患的病,现在看来不算是绝症,但在镇上一家医院住了一周后,始终不见好转。我爷爷自暴自弃了,他在医院对伏在身旁的我爸说:“把我抬回去,死,我在医院是落不下气的。”我爸一向是听话的,对我爷爷低低地说:“我听您的。”其实我爷爷心疼的,还是钱,钱比命大。他在人世的最后时光,还认为自己拖累了家里的人,家里一张一张嘴,在等着吃饭。
我爷爷在医院有次挣扎着起身,问镇上医院表情严肃的医生:“我输一次液,管多少钱?”医生诚实地回答:“2角钱。”我爷爷喃喃着算账,2角钱可以买多少盐巴了,可以给生产队里用喷雾器打一次农药了……
我爸喊了村里两个抬夫,用滑竿把我爷爷抬回了山梁上的家。我爸对抬夫悄声说,把我爹绕着山坡再走一圈儿,这是他最后一趟了。
两个抬夫一颠一颠地抬着我爷爷,在山梁上走了一个来回。我爸在旁边,对我爷爷一一叫出村里的老地名、老院子:马耳坡、长瓦屋、白羊湾、歪梯子、魏家梁……我爷爷睁开浑浊的眼睛,跟随我爸的叫声,望一眼那些山山梁梁。我爸轻轻叫一声,我爷爷就微微抬一次头。
“大丘田。”我爸叫出声,那是我爷爷当年教我爸,牵着村里一头眼袋深重的老水牛耕田的水田。不过我爸,很快告别了老水牛,他考上了故乡一所师范专科学校。
当我爸叫出“大丘田”时,我爷爷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最后望一眼几乎是他匍匐一生耕种的水田了。我爷爷苟活一世,在土里翻滚刨食,却很少饱饱满满地喂饱自己的肚子,清贫岁月里打的嗝,吞吐出的,也是山梁上混合进肠胃里的泥腥味。
那天的焦灼夜色中,仿佛擦一根火柴,空气就要燃起来。我爷爷喘息中,喉结一凸,就卡住了,由此完成了在人世最后一口气的呼吸。我爸抬腕看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一时刻。
我爷爷的坟,就在我家土墙老瓦房子的背后,他躺在了自己生前就订做好的黑木棺材中。坟前一排排松柏树,有时在风中如海浪响起。童年的我有时听着那一浪一浪声,恍惚又听到了爷爷在山梁上大声喊:“罗广海,把犁耙扛上来!”
我爷爷走后的100天,我的幺叔也跟随我爷爷而去了。我27岁的幺叔,在初夏凌晨3时,就和我幺婶娘担着两大筐菜,走上4个多小时的山路去城里卖菜。途中,幺叔肚子痛,我婶娘当时认为不严重,就把他放在了一个农民家里,等自己卖菜回来,就来接我幺叔。等幺婶娘从城里返回时,我幺叔因为急性肠绞痛,已经气息奄奄了,送到城里医院抢救,不到2个小时就走了。我幺叔那个急性病,医生说是超强度劳累所致。
我幺叔的坟,就在我爷爷旁边。我们那个村里的人,有人开了一个恶狠狠的玩笑说,在我爷爷的儿女中,我幺叔是最孝敬的,他27岁就在那边陪护我爷爷了。
我进城工作以后,随着我妈也跟我父亲进城居住,我与故土最大联结的纽带,或许就是那些掩映故土丛林中亲人的坟了。清明,春节,我与老乡们的相逢,也大多是转悠在故土山丘,各自对逝去亲人燃上一炷香,把遥远的思念,滚动于心的默想,化一股轻烟而去。
16年前的秋天,老家开建一个山顶机场。巨大爆破声中,老家山梁在烟尘中被驯服成沙丘。我爷爷和幺叔的坟,被迁移到老家不远处的山丘上。挖出的爷爷棺材,早已朽烂,几块零星的骨头夹杂着泥土被重新归拢到新买的小木棺里。
后辈们一起跪下,喊声爷,叫声叔,多理解啊,这是因为国家建设。
9年前的春天,我那进城8年的老奶奶,在90岁时寿终。我的老奶奶,在86岁那年痴呆,已认不得我爸了,有时抓住我爸喊另一个村里人的名字。
我奶奶的坟,也埋在了老家山丘,与我爷爷和幺叔隔一道梁相望。
今年夏天,我老家山顶上修建的机场,扩建成国际机场。我爷爷、奶奶、幺叔的坟,再次迁移。
夏至这天凌晨3点,我和2个堂弟与工人们驱车回老家,在沉沉夜色中,爷爷、奶奶、幺叔的坟被挖出。我爷爷,只剩下了头盖骨,还有腐烂棺材中凌乱的几块残骨。
依然是在故土处的另一片山梁下,爷爷和奶奶合葬在一起,算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完成了团聚,我叔的坟,在爷爷奶奶坟墓下方不远处。
我们一起跪下,唤出声,爷爷,奶奶,叔,多理解啊,这是因为国家建设。
夏至这天下午的大雨纷纷,泥泞遍地中,望一眼故土山梁下亲人的坟,愿爷爷奶奶,幺叔,灵魂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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