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老了
陈苑辉
一
爬了些许绿苔的天井将一座古老的瓦房划分为上厅、下厅,对应天井腰间镶一房间,借着昏黄的摇曳的煤油灯,那位年轻的母亲娴熟地穿针引线,给年少的四个孩子缝补撑破或脱线的衣裤。灰白的墙壁上显出了她黑色的影子,像一弯晃动的弓。煤油在长时间的燃烧下,排放出浓郁的气味弥漫了房间各个角落,趁着不太光亮的场景直塞他们的鼻孔。过了一会儿,母亲举起一把暗黑的大剪刀轻轻压断线头,将缝好的衣裤交给某孩子——翌日上学便可以穿上,那会儿,“小嘛小儿郎”的歌曲正流行开来。若缝补后的衣裤显小了,几个孩子就依次往下轮流穿。具有先天优越性的是老大,他杵在源头,一马当先,衣料所赋予的使命在自给自足的农耕时代里被一次次延长。
那四个孩子中,有一个就是我,排行第二,多年后踏上了外出教书的谋生路。母亲的针线活俨然成了手艺般管用,一件破烂的衣物,左折右凑后总能复归大概模样,她像是手艺精湛的神医,挽救了无数衣物的寿命。偶尔,兄妹几个会搞小恶作剧,穿了若干年的陈旧衣裤实在太耐穿了,总淘汰不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们故意撕几道口子,向大人申请买新衣裤。但是,两眼慈光的母亲一眼就识破了他们的伎俩,默默取出针线活,将人为淘汰边沿的衣物又拯救回来。渴望穿新衣的愿望落了空,孩子们只好嘟起小嘴,收起了小心思,草草结束了这场被血缘打败的拉锯战。
尽管生活的压力大,总还是漏下了缕缕曙光,给予一家六口冲破黑夜的勇气。渐渐长大的孩子们犹如一尾尾鱼儿,竭力摆尾游进了广阔、阴森的深水区。
留在老家的母亲,却被一眼针孔打败了。她的视力不再为她提供足够的清晰度,眼球擅作主张般隔出了一张网,网一天一天加厚,直至模糊了视线。方正的红黄相间的老花眼镜,借机爬上了母亲微塌的鼻翼。那几年,老花眼镜的装备发挥了作用,它帮助母亲看清了药物的说明书、纸片上记录的电话号码、日历上的一行行字……后来,针孔的细小和手脚的哆嗦,又开始不怀好意地阻挠她的意愿,老花眼镜也爱莫能助了。那会儿,端坐于一张乌黑板凳的母亲,双膝上还摊开一件衣服,或者家人的一条裤子、某张被单的一角,总之,在她缝补衣物之前,行动突然中断了。她连续试了若干次,均告失败。她便求助于自己的儿子,略显歉意地说,苑古,帮我穿一下针线,针孔太细了,我眼睛看不清楚,手又抖来抖去……
接过母亲递来的尖针和小白线,我三两下穿好了,复递给母亲。母亲接过针线,适才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她用左手指甲盖摸索一下位置,然后摁住上头,右手捏住尖针找准位置刺进去一半,停住,右手伸到衣物下面接住尖针,朝下一拉,小白线嘶嘶钻过去,遗留上面的线越来越短,直至贴紧衣物表层。接着,她从衣物底下又摸索一番,找对位置往上戳进一半,又停住,右手复摆上来,抓住尖针往上一拉,嘶嘶嘶,小白线越来越长,直至紧贴着衣物下面。就这样,母亲一针下、一针上地来回牵扯、按压,最终完成了针线活。在她缝补身影的背后,一脉绵延的大山定格着翠绿的色调。和着山腰巷道拂来的清凉微风,她把心里积攒的关怀、忍耐,以及爱,一针针妥帖、密实、耐心地缝进了衣物中。
亦出现过这种情况,母亲未结束针线活便喊叫我的名字,苑古,苑古,你过来一下。听到叫唤后我立刻赶过去,只见母亲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哎,刚才那节针线不够长,剩一小块没缝补,你再帮我穿一下针线吧。叫自己的孩子做事,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孩子从小到大,母亲为其做了多少事啊,多如牛毛,根本无法统计。但是,当她们需要孩子帮忙的时候,总是有些谨慎,抑或小心翼翼,担心会增加孩子的麻烦。母亲的拘谨多半也是源于孩子的不争气吧。那一刻母亲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幽幽地喟叹说,你房贷、车贷、孩子学杂费、一家四口的伙食费……多少座大山呀……你扛得过来么?你那间私立学校,怎么那么多杂事,那么累,工资待遇也不高啊!嗯,是的,艰苦的付出和流淌的汗水跟回报简直天壤之别。我只得劝她,妈,你别担心,我节假日多写写文章多赚钱就是了,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听我这么一说,母亲皱起了额头,提高了音量说,你那是额外的脑力劳动,多辛苦啊……我这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担忧你们呀,哎——
一声叹息将母亲的目光揉得焦虑起来。时光往回溯,母亲的担忧与焦虑,从她身下掉下那块肉开始,就不曾停止过,亦为母亲的本能吧。孩子离家远行,她的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高山,越过荆棘密布的丛林,越过湍急的河流,抵达孩子面前。有些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有些孩子早已沉溺于繁琐的杂事中,一地鸡毛,一种叫做本能的反应,被城市森林催眠了,等某日顿悟过来,时日消逝太多,疏忽与粗心已然囤积许久,瞬间化成了羞于言表的愧疚,似琴弓拉锯着心房的揉弦。这根弦,也连接着母亲的心房,一拨动,两端皆明。而今,针黹让母亲的衰老显得具体而真实。我的心仿佛突然被针尖扎了一下,隐痛在全身蔓延开来,如一团墨水在宣纸上泅开。母亲在电话那头悄然衰老,距离阻隔了我的视线,他乡的深水区又将一个游子赶进为生活奔波的漩涡。岁末,我把所有的内疚与唏嘘打包,装进了春节返乡后短暂相聚的行囊。
时光一旦慢下来,就变得悠长,好像一棵渐渐失去鲜嫩气息的大树,枯萎是恒定的最终去向。树上的花儿凋谢了,绿叶变黄了,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生命的迹象一点点撤走,撤走,这是每棵树的宿命,也是每个人的宿命。
慢下来的时光,成为一把利器,在神谕之下无情消减着每个人身体内部的能量、活力。时光刀一点点削,人一点一点变老,首先是身体的某一个器官,其次是更多的器官呈现消极怠工的状态,接着就应该是四肢的萎缩、乏力,将人体慢慢放下来,放下来,直到与泥土紧贴,亲吻,最后低于泥土表层,陷入大地的怀抱。许是为了配合四肢的承受力,身体也跟着一点点萎缩,萎缩,与四肢维持某种心有灵犀般的默契——除非发生突发事件,四肢冷不丁将身体放倒了,时光蓦地收走了光亮的部分,阴暗弥漫开来,遮蔽了原本通亮、笔直的路途。
每个人脚下的路,就是命运埋下的密语。每一种可能和未知,都有其挥割不了的局限性。与所有人变老一样,母亲走着,走着,就会囿于路途的局限。
二
母亲做事一向较为麻利,与书籍中描绘的客家妇女无异,双手双肩撑起了“主内”的重要角色。
偶尔,母亲会给我们讲述她小时候的事。她说,以前还没有分单干,她们那些十几岁的姑娘,三更半夜就去几里外的田地干活,头上顶着明亮如水的月光,山路不好走,一片朦胧。干完活,天还没有亮哩。母亲沉陷在往事中,脸上写着感慨,也刻着忆苦思甜的含义。在客家地区,大男子主义颇盛行,男人一般不屑于做家务活,他们负责“主外”,即赚钱养家。我的父亲理所当然地继承了这个传统,大大小小的家务活,几乎都落到了母亲的肩上、手上。家头教尾、灶头锅尾、田头地尾、针头线尾,什么事都要操心,什么事都要扛下,默默无闻为家人日夜操劳,耕作。
母亲的身体像陀螺一样,快速飞转在全家人的衣食住行上。
在杂事如麻的折腾下,依靠自身隐秘条件的小刺,简直防不胜防,准确找到了母亲手上某个脆弱的位置扎进去,然后一直不怀好意地挑衅嫩肉的忍受力。犹如擂台上干架的对手,鲜嫩的肉自然经不起轮番扎刺,急忙向大脑神经系统发出求救的信号。可是,两眼昏花的母亲戴上了陈旧的老花眼镜,依然找不准小刺的位置以除后患。偶尔,她会找到我,说有一根刺扎手上了,干活时碍事,你帮我挑一下。我引着母亲走到厨房门前的空地,借着白天的亮光,举起细长的缝衣针,准备给母亲挑刺。母亲往后仰身,举起手掌后眯起了双眼寻找,她的左手在右手的指关节上摸索一番,告诉我小刺的大概位置。我用左手捏紧她粗糙的手指,双眼盯紧指纹,针尖被我右手捏着,往内层表皮拨拉几下,立刻找到了细小的黑黑的刺头。可是刺扎得比较深,不容易挑出来,我只得用力捏紧母亲的手指,借此减轻挑刺带来的阵痛。这时,那根刺赫然在目,刺头朝外,刺尖往肉里钻,钻出了一丝丝血。我希望尽快挑拨出那根刺,可是手上的针尖已经刺得很深了,母亲却好像没有感觉到疼。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对疼痛不敏感了?或麻木得近乎没多少感觉了?年少时的我们,被小刺一扎,痛得委屈地哭出来。人一旦老去了,是不是变得不再矫情,不再随便喊“疼”了?
恍惚中,我觉得每一针都刺到了自己细嫩的肉体之中。我问道,妈,痛吗?母亲说,不痛,你放心挑刺吧。我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刻意忍受疼痛,免得让我担心,还是因为我们的细皮嫩肉没法跟母亲粗糙的手指相比刺痛会明显减轻,总之,母亲特别耐疼,非娇生惯养的我们可以设想。那一刻,我竟生出了些许自豪、得意,窃以为帮母亲挑刺就可以弥补之前对她缺少的关心、问候,我甚至可耻地设想道,下次若母亲被刺扎了,再叫我来挑刺吧。须臾,这个设想就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过我的脸庞……
年轻时过度透支身体,必将留下后患。除了干家务杂事,正值中年的母亲跟随父亲一块做泥水活,磨炼出了更加粗糙的手指。身为泥瓦匠师傅的父亲,在村庄里小有名气,但凡村民修路、砌井、造房、垒灶等,多半会邀请他。与此同时,母亲就成了同行的一名杂工,挑泥沙,和水泥,担砖块,皆为非常累人的体力活。炙热的阳光烤着母亲的脑袋,地面蒸出的热气和着墙面反射出来的热量也扑到她身上,粘稠的汗液像溪水一样迅速流满了她脸庞。她用沾着些许灰沙的手臂一抹,继续埋头挥铲泥沙。嚓,嚓,嚓,铁铲准确地找到沙子与地面的接洽处,捞起沙子反复叠盖,搅拌。她的脑袋嗡嗡嗡地响,又隐隐地作痛。她深知,自己的四个子女就靠着和丈夫的双手,一点一滴砌出生活费、学杂费,再苦再累的活也要咬紧牙关扛下去。一米四几的个头,练得手臂结实、肩膀厚重,家里晒稻谷,我想试一下挑担子,沉沉的稻谷将我年轻的肩膀往下拽,我几乎很难站稳。母亲走过来,命令我放下,她来挑。只见一百多斤重的担子她呼地一下就挑起来了,我看得目瞪口呆,满脸愧疚。
由此,拼命干活的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终于埋下了之后张牙舞爪、凶相毕露的病根——她吹不得风扇,吹不得空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