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债
罗俊士
纠 缠
柳五有个习惯,每逢大年初一,都要回老家给村里的长辈拜年。不料这天傍晌午进到吴家,给吴叔拜罢年,想走,却拔不了腿。吴大林知道柳五会来给老爹拜年,特意准备了几盘好菜,见他来,不由分说,把丛台酒开瓶,缠着非让柳五喝几杯。盛情难却,可柳五只喝一杯大约二两就扣杯了,他急着去别家拜年呐。
吴大林说:“别忙走,好不容易见个面。”
柳五讪笑:“你每月去县城找我,咱俩见面还少吗?”
吴大林耷拉下脸:“五哥,我我我……我手头有点紧,是真紧,不是假紧。”他老爹入冬住进市中心医院,肝癌手术做得还算及时,却借遍了所有亲戚和附近邻居。
柳五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真紧,过段时间,欠你的钱我铁定一次付清,好吗?”
“好吧,过段时间我再去县城找你。”
上年初夏时,柳五卖掉县城那套两室一厅步梯旧房,买了套有电梯的三室一厅新居,就为给再婚做准备。
陆莹莹在旅游局上班,长相靓丽,也因了这个,高不成低不就,三十九岁才退求其次,跟丧妻不久、模样粗糙的“超远制衣有限公司”总经理柳五凑合到了一起,。
常年搞室内装修的班头吴大林,答应可以拖欠一部分工料费,才揽下柳五那座新居内饰活儿的。他和几位技工忙乎一个多月,活儿做得倍儿棒。活儿做完,缠磨柳五讨要工料费,起码给付预先讲好的一半吧?柳五却把脑瓜摇得像拨浪鼓,说钱不凑手,分文未给。之后吴大林每月去公司找柳五,每次听到的都是那句话:“钱不凑手。”老爹治病亟需用钱,可柳五重复的还是那句话,并且数摆出一大片溴事,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补丁摞补丁呗。越是这样,吴大林越忐忑不已。
二月二,龙抬头,吴大林却是蔫头耷脑,又去县城找柳五。这次他没去“超远制衣有限公司”,而是去柳五新居守株待兔。他是这样想的,柳五这只兔子与野兔不同,野兔会四处乱蹿,他不会不回家。
陆莹莹在家,面颊仿佛蒙着一层厚霜,不愿搭理人。吴大林一根接一根抽两块五一盒的新石家庄香烟,喷烟圈玩。
陆莹莹白他几眼,冷不丁说:“你这人,咋不讲文明不懂礼貌啊!”
吴大林反唇相讥:“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人编排我不讲文明不懂礼貌。告你说,村里邻居除了小毛孩儿,没一个大人不竖大拇指夸我的。”
“要不,你去楼下等着,再过两个小时,柳五才回家。”
吴大林耍起了肉拧脾气:“我就在屋内等,哪儿也不去。”他还摆原因,“屋内有空调,暖和。楼外倒春寒风大不说,还下起了鹅毛雪,你受得了的话,出去蹲俩小时试巴试巴。”
陆莹莹火了:“这是我家,哪有客人往外撵主人的?”
吴大林嘿嘿一笑:“屋内是我带人装修好的,买各种材料都是我垫付的钱。自打装修好,半年多了,我是第一次来个回头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嗬!这屋子,能跟金銮殿媲美!”
“得得得!你就自个儿呆着吧,我要去菜市场了。”陆莹莹说罢,真就摔门而去。
三分钟不到,陆莹莹又回来了,还带回一个人。吴大林认识这人,黑胖,是某建筑公司老总,名叫郝成。
陆莹莹给黑胖子郝成让座,转身把吴大林拨拉到门外,悄声问:“柳五欠你工料费多少?”
吴大林说:“不多,九万三千五。”
“你不用来了,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见吴大林不动弹,她焦急地补充道,“我不是留下你名片了吗?下午铁定打钱给你。”说罢,转身回屋,“砰!”将屋门碰住了。
吴大林一愣,感觉有事,遂把耳朵贴门上,听见里面传出:“你这个小妖精,这是用到我了是不是呀!”接下来是陆莹莹的嬉笑声……
吴大林那张名片上不仅有手机号,还有工行卡号。半下午时,他在柜员机查到转款数目,大松一口气。烟云消散,风也住了。美女的魔力,不可小觑。吴大林想入非非。
二哥逼债
又一年正月初一,柳五给村里十几位老人拜罢年,回到二老居住的老院堂屋客厅,屁股还没坐稳,就有讨债人登门。
讨债人竟是柳二,柳五的二哥。柳二站在屋当地,让坐不坐,就那样竖着根旗杆,伸长瘦夹板脸问:“老五,元旦时我跟你说的抽回本金那事,办妥没?”
那还是六年前清明节那天,柳二问柳五:“有没有人高利息吸收存款?”柳五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说:“你把钱给我,利息二分,每年结一次息。如有急用,本金随时抽回。”他拍胸脯打包票,“钱交给我,万无一失!”次日,柳二真就从信用社取出钱,全给柳五了。之后柳五每年付给利息,柳二每年加添本金。前年秋,柳五媳妇患胃癌去世,柳二也没着慌,因为柳五那个公司杂事忒多,为此还雇了专职司机。最近,柳二的儿子闯正谈对象,急需盖新房。元旦那天上午,柳五回老家看望二老,全家人聚伙吃中午饭时,柳二跟柳五拉背场,提出抽回本金,柳五答应了。
此刻,柳五迟疑片刻才说:“眼下我手头没钱,有几家商户欠着成衣款,正派人追要呐,过段时间收回来,我就给你。”
“过段时间是多长时间?”
“很快的,耽误不了你们盖房。”
“我打算过罢元宵节就开工,你先拿几万,我好备料。”
“我说了眼下没有,别说几万,几千也给不了,你找别人筹借吧。”
“我跟人张过口,白费唾沫。”
“我理解,人情薄入草纸。况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柳五弹出一支玉溪烟,递过来,柳二不接,转身走了。
个把月后,柳二在柳五的新厂房建筑工地找到他,急头怪脑道:“老五,你嘴里有句真话没?”
“二哥,我从没跟你说过假话。”
“你的新厂房都快建成了,咋就不能把本金给我呢?”
“明说吧,建新厂房的钱我没出一分,都是建筑公司郝总大出血给垫的钱。”
“听说有拆东墙补西墙的,没听说谁肯大笔垫钱的。”
“我开价高,有吸引力呗。”
“那你让郝总再垫些钱,在我家那那片空白宅基地上也建座房子呗。”
“一码是一码……哎,有笔成衣款过几天到账,你甭来了,钱到手,我立马给你送家。”
四天后,那笔成衣款果真到账,可拖欠市里纺织厂的布料款急需付给……有再二,还有再三、再四、再五、再六……电话来多了,很招人厌烦,柳五索性把一些讨债勤的人手机号码拉黑了。其中包括柳二。
大债主
柳家分灶是在生产队解散的第三年,柳大柳二柳三柳四都有了媳妇,媳妇在家侍弄责任田,男人外出打工,钱越攒越多,小日子过得蛮滋润。
柳爹柳娘和柳五住老院那三间土屋,承包有三亩责任田,卖余粮的钱将就够柳五上学消费。柳爹想给柳五翻盖房子,为他成家做准备,可两手拍光光,翻盖屁房。夜里,柳爹跟柳娘发牢骚:“我腿瘸下不了建筑队,手头没本钱,想干啥也是瞎想,这叫墙头长秕草——结不了果。唉!”
柳五读高三文科,数学老不及格,语文、政治、历史和地理成绩也不咋的,高考没希望,索性辍学不上了。
那年,柳五的个头已长高到一米八三,凭仗人高马大,去建筑队当小工,特招工头喜欢。
柳五在工地每天能挣两元钱,辛苦四个多月,中秋节前揣钱回家,点出一百元给爹,撺掇他养羊。
柳五说:“我在山区打工可算开眼了,那些羊群大呀!比天上的云朵还稠,简直密不通风!”
那时一只小羊十元,柳爹不舍得零花一分,买了10只小羊。渐渐地,小羊长成了大羊。羊生羊,羊成群,柳爹索性把责任田转包给近邻,当起了专业羊倌。
柳五体格壮实,却不愿吃苦,当小工两年多就不干了,转头去市技校学裁剪。学员几乎全是女的,俩月不到,柳五就有了女伴。
学技当然得大额缴纳学杂费,生活费另计。星期天,女伴绕着柳五转,逛公园、下餐馆、游山玩水、品尝各类小吃,花钱也不老少。每当捉襟见肘,柳五就坐长途客车回老家蹭楷爹。柳爹最疼爱这个老小,卖几只大羊,一分不留,全塞给柳五。柳五兜里鼓囊囊,脸上的笑意也鼓囊囊,临走不忘重复那句剩话:“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是爹。”
柳五和女伴白天学裁剪,夜里也不闲着,俩人频繁幽会,专往没人的黑旮旯钻。水到渠成,女伴怀孕了。柳五拿到结业证时,结婚成家也迫在眉睫。
柳爹花光手头的积蓄,还从亲戚邻居手里借了好多钱,把那三间土屋翻盖成了五间青砖红瓦房。
婚前,柳五和女伴进到县城一家服装厂当裁剪,有了薪水,柳爹乐得眉眼里都是笑,心说不用自个儿还债了。没想到,要筹办喜事了,柳五却说:“我手里那俩钱不能动,要留着容后自办服装门市。”柳爹还得跑东跑西借钱。
办罢婚宴,柳爹眉头紧蹙。柳五一脸不耐烦:“羊能抵债,有人讨债的话,你就让他们牵羊。”柳爹真就让讨债人一头接一头往外牵羊。
有位邻居鬼精,先前借给柳爹五十块钱,这会儿非要抱走两对羊羔。柳爹当然不肯给他大羊,只得将四只走路都趔趔趄趄的小羊羔塞给对方。对方一手抱俩,乐呵呵走了。柳爹心疼啊,双手直“嘚嘚”,连带着嘴唇也“嘚嘚”起来。
柳五媳妇分娩了,是龙凤胎。柳爹放下电话,乐得直蹦高儿,冷不防被门槛绊倒,骨碌到六层台阶下,导致那条好腿脚髁骨扭伤。老伴儿不在家,去市医院伺候老四媳妇生二胎了。柳爹蹦跶着那条瘸腿,去小厨房烧水。水烧开,泡了一包方便面。吃罢方便面,给老五打电话,让他买些羊草送回来。
柳爹打电话有个特点,把要说的事情反复酝酿,压缩到一句话才摁号码。电话通了,他说:“那啥……”绝对不超过一分钟,末了嘣俩字,“就这。”撂下电话,他自言自语道,“老五总是罗锅子上树——前(钱)紧,干吗要给家装电话?说句话就得扔几毛钱,每月还得预交五块钱座机费,忒浪费了。”
清晨,柳五带回一对拐杖,笑嘻嘻地说:“龙凤胎有了,我们租赁的服装门市也快装修妥了!”
柳五打开圈门要去放羊,柳爹不依:“你媳妇在月子里,离不开人呀!”
“没事,她娘守着哩。”柳五说罢,抡起牧羊鞭,叭!叭!叭!甩三下,梗脖而去。
傍晌午,羊群回来了,柳爹瞧一眼,大惊失色:“大羊呢?咋不见一只大羊?”
柳五神色坦然地说:“卖了。”
“你你你……卖羊也不跟我说一声?”柳爹气得脸都青了。
柳五不当回事:“光剩三十几只小羊,我抽空去菜市场拾掇些烂菜叶送回来就中。”
“钱呢?”柳爹把手伸得远远的,“你把卖羊的钱给我!给我!”
柳五没给他钱,反倒阴冷着脸说:“媳妇做剖腹手术、吃药、打针输液、婴儿护理、住院费……哪一项不得花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