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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羽飞舞
两年前。我和弟弟两家都到父亲那里过节,家庭聚会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每次我们大家每人做一道最拿手的菜品,无论简单复杂,那天我们从早晨开始动手忙碌,一时间厨房内煎炒烹炸,快到中午的时候,一桌好菜热腾腾出炉,大家忙着端菜的端菜,摆碗的摆碗,忙着请父亲就席,就在一家人要上桌吃饭的时候,父亲忽然道:“小杨呢,我外孙子呢?”
我端了我的拿手菜刚走出厨房,笑着道:“你外孙子上学呢。”
父亲:“都中午了,上什么学,赶紧的,让你弟弟接回来吃饭。”我有些诧异的笑着说:“爸,我儿子9月份就去长春读大学了,你还请他吃饭了呢,忘了?老弟,你看咱爸这记性啊,岁数大了吧,看看这饭你都白请了”
父亲似乎恍然大悟:“啊,是是”,然后低下头又若有所思。
然后大家在一片忙乱中都坐上酒桌,我们的第一个话题就是七嘴八舌的打趣父亲。“爸,不服老不行啊,你这记忆力可是大幅减退啊。”“爸,你这样我们可担心你啊,出门记得勤打电话啊,别走丢了。”“爸,就你的那些药方该传就传吧,可别忘了都放哪儿了” 父亲:“药方是我一辈子的心血,这俩孩子看谁学医就给谁。”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说那是父亲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找好传人。所有的家宴里,只要是在孩子没考上大学之前,饭桌的主题永远是孩子和学习,今天的桌上有弟弟家的孩子在,父亲的记忆力不太好这个话题,不一会就被谈论孩子学习的问题所冲淡了。
父亲是一名医生,毕业于大连医学院,后来自学中医,几乎穷尽一生研究中医中药,他的针灸医术和中药运用在本地小有名气,直到退休后还经常有人找到家里让父亲看病,而这么多年来最得益于父亲的中医中药的是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年重病,血液感染后期在牙床深处和小臂上都鼓起了细菌团,疼痛无法忍受,当时在主治医生惊叹中父亲仅用几剂药膏就将它拔除干净,后期,当病情终于得到了控制的时候,我的主治主任-父亲的同学下的最后的医瞩是:西药控制病状,中药去除病根。从医院返家,每天仍有几次高烧,病情出现间断性反复的我,服了父亲配制的两瓶中药后彻底痊愈,所以从此以后我每遇到疑难病状几乎都是求助于父亲和他的中药。父亲置业认真,多年来的工作都做笔记,从上班开始就会将治病时形成的成型药方记录下来,所有在我们的心目中,那本厚厚的药方笔记是父亲着一生最珍贵的东西,父亲最大的希望是,这本药方将来就交给家里继承他衣钵的人,而如今,他的儿子成为一名外科医生,对中医中药毫不感冒,一个外孙子,学了数据科学,一个孙子,已经在专业主持人的方面崭露头角,家里恐怕真的再没有人学医,想想,药方的事也许会是父亲的一个遗憾了。
中秋节后的第二个周末,我又去看父亲,与父亲闲聊着他的身体及我家的各种闲事,聊了一会后,父亲忽然问我:“孩子学习还用功吗?”我说还行吧,父亲继续道:“教育孩子要多给他讲道理,要立志,当年我在沈阳读书可没有人管我,初中我就立志当个医生,后来我终于考上大学了,不考大学,孩子没有出路啊”
父亲说的是好好学习考大学,我看着父亲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注视着父亲问了一句:“爸,我儿子在哪儿上学呢?”
父亲看看我说:“在哪儿上学?读高中了吧”
那一刻我的眼睛湿润了。自从上次聚会后,弟弟曾跟我聊过父亲忘事的窘状越来越多,这是一种渐入衰老的体征,我擦了擦眼睛又说:“爸,我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你记得不。”
父亲竟然茫然无语,他不记得了,而上一周,我们刚刚吃饭时还聊过。
弟弟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坐在回家的车上,弟弟说刚刚确诊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小脑萎缩,这个病的一个特点就是记忆会慢慢消失,电话里我的眼泪刷刷的流下,我们最怕的是有一天父亲会不会忘了我!!
今年4月的时候,父亲感冒了,我请了假在家陪父亲。
一进屋就看见父亲在看着什么,我打趣到,还研究药方呢?这是活到老学到老啊,字能看清吗?
我忙着换鞋,父亲收起了看的东西送到书房里走出来。
两年的时间,父亲的病在慢慢发展,他谈话思路非常明晰,但短期内的事会片刻就忘记,从前的事情却记得异常清楚。作为医生,他也许早已知道了自己的病症,在我和他闲聊的时候,为了避免记不得的尴尬,他也似乎很少跟我聊一些确定的内容,经过了两年,我们都已接受了父亲的病况,坐在家里我只是静静的听他讲从前他的故事,那些故事在他的叙述里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只是他一段时间就问我:“你怎么不上班?”我说:“今天休息”过了一段又问我你怎么不上班,这样的问话每一次我都耐心的解答,但每一次回答的我都有一丝心酸。
中午的时候,我给父亲做了饭,饭后他吃了药后,在沙发上睡着了,父亲睡得很香,我蹑手蹑脚地回到了他的书房小屋内躺着,许是这是一个陌生床铺,我却一点睡意都无,索性起来在父亲的书架上寻找能看的书。
每次回来父亲这里,几乎都是我们大家忙忙碌碌吵吵闹闹,还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在这里看看我从前的家,书架上的书排列的很整齐,上面一层是一排老旧杂志,《奥秘》、《连环画报》《幽默大师》《格林童话》,我这一生最大的收获是从小在父母的培养下学会了阅读,这些都是小时候父母给我们买的书和订的杂志,我们已经搬了很多次家,没想到这些父亲依然留着,杂志的封面已经很破旧了,我轻轻翻开书页,触摸着那仍有些磨手的泛黄了的杂志纸,里面的内容是那么熟悉,小时候的记忆纷至沓来,我仿佛看到儿时的夜晚在昏暗的台灯下,听父亲讲那些离奇的故事和那些童话里的人。书架中间的两层都是父亲的医学书籍,中医中药,内科学,针灸与中药,最下面的书桌上有两本笔记。下面的一本笔记厚厚的,深蓝色的笔记本,这个笔记本我曾无数次看着父亲在灯下记录,现在不用看我也知道那应该是父亲的药方笔记,它安静的躺在书桌一隅,笔记四周已经布满灰尘,许是许久没有看过了,上面一本明显是经常翻动,纸页已经有些翻得卷起了毛边。
我有些好奇的翻开上面的笔记。第一页,父亲的手写体,蓝色的碳素笔痕迹,第一行:X年X月X日兰生日,X年X月X日兰的忌日。兰是我的母亲,母亲已经故去快20年了。
然后依次是 儿子:姓名、生日,孙子:姓名、生日,儿媳姓名,儿媳父母姓名。
女儿:姓名,生日,外孙子:姓名,生日,女婿姓名,女婿父母姓名,这第一页记得已经满满登登,第二页往后是照片整整齐齐的粘在笔记的纸页上,一张又一张,我和弟弟的照片,两个孩子的照片,以及我们各自家庭的合影,每张下面都工工整整的标记着姓名,只有几十页,薄薄的,却无比丰厚。
那一刻我才知道,对失忆的恐惧他一如我们,这是父亲怕真的有一天会忘记这最亲的亲人而做的备忘。
人生几十年,很多重要的人重要的事早已刻在我们的脑袋里,而真的有一天我们要被疾病拿走记忆的时候,我希望你永远会被我一遍一遍的想起。
真的原谅我,那一刻泪水不争气的爬满一脸。
父亲最珍爱的不是他的药方,是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