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蝉
王炜
一觉醒来,稀稀拉拉的雨敲打房檐,推开窗,一股潮湿的风吹来进来竟有一丝丝的寒意,像故乡的初秋,可现在明明是六月啊,不得已加了一件短绒坎肩出门。
是的,现在是六月,可这六月如此的不真实,没有薰风南来;没有麦浪涌动;没有蝉鸣聒噪。故乡的六月是热闹的,不去说那麦地里的男男女女,不去说路上轰鸣的拖拉机,单单那些蝉,便让六月鲜活起来。
春的美,源于娇嫩的草,斑斓的花;秋的美,源于金黄的叶,瘦硬的枝;冬的美,源于晶莹的冰,柔白的雪,上帝创造出那么多或深或淡的颜色满足视觉,独独夏的美是不要看的,用耳朵去听,听夜里的蛙叫,听日间的蝉鸣。
蝉在地下的生活没人知道,人们看见它时它已熬过了七个或者更多的春秋。趁着夜色小心翼翼溜到一株杨树,一株榆树或者苦楝树上,只为在白天一展歌喉。
黑夜,一只蝉正在努力,它必须在太阳出来前完成它的蜕变,这是它唯一的机会,为了这个机会他已经准备了好多年,蜕变的代价很大,它先是把后背挣开一道裂缝,挣开疼啊,好比拿刀在自己的皮肤上划一道开口,一般人做不到啊,何况不仅仅是划一刀,还要两手拽着伤口的皮肤用力撕裂,撕成一个血淋淋的洞,想想都怕啊。可蝉这么做了,顺着这条裂缝,它将脑袋缩到胸前,猛一抬头撞击那道伤口,脑袋便出来了,它呼吸到混合着草香花香的温润的空气,两个火柴头一样的眼睛打量眼前陌生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惊奇,它要喘一喘气,刚才已经消耗了太多的体力,但是它丝毫不敢懈怠,它的大半个身子还在里面,它喘过一口气必须继续努力,用一双还很孱弱的前螯死死攀住自己曾经的头皮,后面四条腿猛蹬,大半个身子出来了,翅膀紧贴着身体,像一块打湿的纱布,再一使劲整个身子出来了,踉踉跄跄往前爬了几步,离开那个浅棕色的小房子,它实在太累了,趴在那里睡着了。
黎明,一个少年走过来,轻易捡取树叶上的一只娇嫩的蝉,他是来检蝉蜕的,捡蝉只是觉得好玩,把它当成玩具,放在手掌上翻过来掉过去的玩弄,用手指触摸它的眼睛,它的鼻子,将它湿漉漉皱巴巴的翅膀捋顺,看翅膀上那些纹路画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椭圆,那翅膀让他想起同母亲烙的煎饼,薄薄脆脆嚼起来满口留香。少年拿嘴给蝉的翅膀吹气,又对着温柔的阳光照看,仿佛那蝉在阳光下是透明的,能看到它的心肝脾胃肾。玩够了一撒手,那蝉便急急的飞走,隐到某一棵树的枝叶后面,拍着胸口说好险好险。它的前辈便唱“知了,知了。”少年开心的笑了,继续捡取那些被遗弃的蝉蜕,下午就可以去乡镇的供销社,一个可以换取一分钱,攥着手里一角或者两角的毛票,想着村口五分钱一块的冰棍,口水和汗水混合,打湿了前胸。
乡下的孩子走出农门之前的生活,如蝉一般清苦寂寞,走出去无疑是骄傲的,如同蝉的蜕变,可是谁能明白为了这蜕变,多少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熬坏了双眼,强烈的阳光下磨破了双肩。
故乡,蝉鸣的节奏是有序的,先是一只试探着叫了几声,那声音紧张干涩,仿佛刚睡醒一般,又像找不到的家孩子般着急,后来又有一只和起来,明显就清亮了许多,热情了许多,再后来就高高低低的大合唱了,如那些鼓,小号、长号在统一指挥下发出和谐的乐曲。
蝉鸣最多的地方是村后的河堤和村中被遗弃的老屋,这些地方无一例外的生长着或高大或矮小的树木,那些被遗弃的房屋看起来仿佛就是一只蝉蜕,它的主人完成了华丽的蜕变,一个一个搬到县里、市里、省里。如今,故乡的这种蝉蜕越来越多,多的都数不过来。和蝉有一只叫起就会有无数只附和一样,人在逃离故土时也遵循这个秩序,先是一个而后是一群,砸锅卖铁也要完成所谓的脱变,逃离那些住了几年或者几十年的房子。但我知道那些刚刚完成蜕变的主人如同清晨的新蝉一般,在城市异乡的生活是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还未来得及享受蜕变带来的喜悦,随着而来的却是迷茫、焦躁、惊厥。
蝉在地下生活的时间里并非什么也没做,它为自己也为和它比邻而居的人类思考,它如出关的老子一样洞悉了世界,洞悉了人类,洞悉当今社会的综合症:目赤、翳障,虚荣。因此它觉得有义务帮帮这些土地上的邻居,在自己飞上高空时,留下一味良药,一味治疗眼红、焦躁的良药。
每一个想逃离故土的人都应该带走几只蝉蜕,那是故乡的胎衣,可以治愈离开故土带来的所有隐疾。
前世我们都是一只蝉。
作者简介:王炜,1976年生于江苏连云港,煤矿工人,闲时写点诗词散文自娱自乐,偶有作品在杂志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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