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区木头情
江初昕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的故乡地处赣北五龙山深处,这里森林茂密,木材资源丰富。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差,大家都想弄点外快。那时还是生产队大集体,和相邻的村庄都有地界。自己村庄里的木材一般不砍,要砍就到相邻的村庄去。因为是偷伐,大家都不敢带刀,一般只带一把锯子,这样砍伐树木就不会发出声响。
后来,二哥学了木匠,家里更加需要木材打造家具了。于是晚上就去邻村山上去偷伐。一次有月亮的晚上,二哥和村里另一个玩得好的伙伴一起,拉上我一共三人趁着夜色上山驼木头。这些木头是前几天二哥偷偷砍伐下来的,一则临阵不仓促,二则木头放干点,驼起来不那么沉重。等月亮出来了,我们三人就开始行动了。大家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一路向山上爬行,月色朦胧,魅影闪现,阴森可怕。晚上行动毕竟视线不好,二哥找了半天,终于把藏木头的地点找到。揭开上面的一层茅草,便露出了一根根直溜的杉木来。不由分说,二哥将一根小点的木头抬到我的肩膀上,要我先走。木头虽然沉重,但由于紧张和害怕,也不觉得累了。接连运了几趟,猛然听到二哥轻声说道,不好,有人来劫担子了。我们顺着二哥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山下一群人打着手电,忽闪的电光划破漆黑的夜空。二哥沉重冷静,叫我们不要慌乱,观察一下再说,说不定不是冲我们来的。过了一会,邻村的一群人差不多就到山下了,二哥这才知道暴露了目标,赶紧抄一条小路跑了。正跑着,另一个人眼尖,发现前方忽然闪了一下电筒光,二哥知道不好,前面的小路也被拦截了。走投无路之际,二哥招呼我们爬上山路边的树林子里,也不管茅草荆棘,一头钻进树林里暂躲起来。刚隐蔽好,几十米开外就听见讲话的声音。他们把手电筒四处乱照,大失所望地说,偷木头的人应该早溜走了,咱们撤吧。
不行,咱们四处搜下,应该没有跑远。再不抓住这帮偷木头的,只怕我们这面山林都要偷光了,瞪大眼睛搜仔细点,不要放过隐蔽的地方。我们竖起耳朵一听,知道是“大头勇”的声音。这个“大头勇”平时就喜欢哇哇叫,倚仗着自己老子是大队书记,整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一副吊不郎当样子,吹大牛,爱管闲事,调戏妇女,坏事没少干。也最喜欢搞事,别人打架拌嘴,他都要插一脚,把自己当成了“干部”。村里的人多少厌烦他,但对外,“大头勇”却显示他的侠肝义胆,尤其是邻村之间的纠纷,什么耕牛越界吃青苗,山林被偷伐等等,“大头勇”带着一帮愣头青要和邻村的人争个赢回来,讲的是蛮劲。我们仨心里清楚,要是被“大头勇”逮住,非倒霉不可。我们躲的地方正好一个树坑,再加上杂草,一时发现不了我们。听到“大头勇”哇哇乱叫,手电光四处照射,大气也不敢出。等确定他们走远了,才出树坑里爬出来。木头也不敢要了,赶紧回家。要知道,一旦被获坐实,就有把家里的肥猪拖走,这样的事例也是有过的。
山区闭塞落后,很少有攒钱的机会。由于山区木材丰富,不少木材掮客不惜山高路远来到偏远山区收购木材。那时批木材的手续也简单,只要到县里林业部门盖个大红印章,再拿着批条到公社里,就可以雇请当地的人砍伐、运送木材了。
有了木材掮客来,就像来了个财神爷,大家又可以从中挣点辛苦钱了。我们村庄通马路,那些收购商们喜欢在我们村庄歇脚,一来二往也都熟络了,有什么活都叫村庄里的人干。砍伐木头一般是青壮年干的活,等木头砍伐完了,还要将木材运到有马路的山下用卡车运走。只要运木材,全村男女老少倾巢而出,男人和女人运木材的方式不一样,男人是用肩膀驼,女人用背背木材。粗而圆的木材驼在肩膀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拄着一根齐肩高的杵棒。杵棒呈“Y”字型,一则山里崎岖不平,可以拄着杵棒借力找平衡,不至于跌倒摔跤;二则驼上一段时间要歇气,找个高低错落的地方,将木材尾部搁于垄上,另一头用杵棒支撑起,肩膀就可以离开木头歇息一下,但手需扶住木头,不使其倒掉。女人用棕绳把木材固定好,做成两个套子,背在双肩上,腰部垫上一小捆稻草,头戴头巾,脚着胶鞋,行走于密林深处。歇气的时候,同样找个有靠背的高坎,将木材靠放于边坡上,人就可以脱身而出了。或喝水或歇气。不过,起身有点困难,需九牛二虎之力费劲拔起,躬身把木材的重力匀到腰背上。
记得我开先背木材的时候也才八九岁的光景,父母亲不让我背得太重,怕我到时身体长不高。开始,和母亲一样,用棕绳把木头捆起来,双肩背着。背了几回,同伴都笑话我,双肩背木头那是女人们所为。我觉得也是,就学着父亲的样子,用肩膀驼木头了。父亲将一根木头放在我的肩膀上,叮嘱我路上小心点。沉重的木头硌得稚嫩的肩膀生疼,再加上崎岖不平的山路,走不上一小段路程,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真想撂下肩膀上沉重的木头,歇息一会喘喘气,但一想不能叫同伴笑话,咬紧牙关,步履维艰走在山路上。好在路途也不算远,咬咬牙也就到了目的地。撂下木头,一身轻松。刚刚筋疲力尽的样子一扫而光。力气大点的人一次可以驼两百余斤,而我们小孩一次也就是七八十斤。太小的小孩就两个人扛,“嘿呦嘿呦”还不停哼着口号。密林深处的山路上你来我往,穿梭不绝,个个脸上乐滋滋的,喜笑颜开。驼完了木头,每家都把自己驼来的木头堆码好,老板手里拉着皮尺一量,计算了多少立方木材,立马算钱结账。大人们拿到这意外的收获,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种无序的滥砍滥伐,导致山头像剃光了头一样,生态受到了破坏,上级部门也重视了起来,县林业局在乡里设置了木材检查站,凡是过往的车辆一律要停车检查。当地人不理解,小农意识根深蒂固,错误地认为靠山吃山,只顾眼前利益。有些木头贩子为了收购山里的木材,出钱叫我们抄小路绕开木材检查站。这样偷运木材终究还是被木材检查站发觉了,经常派人到山边巡视。尽管木材检查站把眼睛盯上了我们,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一套应对策略。只能另辟蹊径,走远点山路尽量避开他们的监视。虽如此,往往也会被他们“偷袭”。一次,周末放学在家。父亲回家高兴地对我说,又有木材掮客上门来收购木材,傍晚我们就去邻村驼木头。我一听也高兴不已。临近傍晚,母亲早早弄好的晚饭,就和村里的壮汉聚集后,朝后山走出。我跟在队伍中间,心里异常的兴奋。翻过山梁就到了堆放木材的一块平坦的地方。大家不由分说,扛起木头就走。就在我驼第三趟的时候,有人大喊一身,检查站的人来了,大家赶紧丢下肩上的木头四处逃窜。沿途上的木头悉数被没收,我们白干了一场,恨得我们咬牙切齿。我们小孩懵懂无知,甚至和检查站的人到了敌对地步。上学的路上,途径木材检查站,捡起石头砸窗户玻璃、房屋上的瓦片,还把栏杆中间“停车检查”的铁牌硬生生给掰下来,扔臭水沟里,干了不少这样的“坏事”。
由于管控及时,森林得到了有效保护,山里又恢复了郁郁葱葱的样子,空气清新,绿意盎然,不少游客慕名而至,依然是靠山吃山,种植水果,办起来农家乐,腰包鼓了,脸盘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谈起以前驼木头的过往,大家呵呵一乐。沿途随处可见“保护森林资源,呵护生态家园”的标语,当年驼木头的往事只能留存于记忆深处,记录于电脑的文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