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守候一生的相遇
刘玉新
好几次下班回家,总是看到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则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两三个人的饭菜,母亲常常说,她一个人就够了,我有时要帮着炒个菜,炖个饭,母亲总是把我催进客厅看电视,但一到饭菜熟了,母亲又总是喊父亲收桌子端菜盘,父亲也乐得忙进忙出。
记得年前一家人围着二老说话扯闲篇,父亲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你妈到我们家今年整整六十年,说得三分感慨七分自豪。母亲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1958年结婚的。1958至2018,足足一个花甲之数,相依相携,风雨沧桑,甘苦与共,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长相厮守!
父亲并不是一个料理家务的好手,反而一直活跃在村子的政治舞台上长达二十六年,天生地有着一种领导力和影响力。他的决策也总是意义深远。比如,上世纪七十年代,私下鼓励生产队包产到户,上下奔走筹措资金修起小水电站,九十年代又跨村修建小学校,一呼百应,至今人们还在当故事讲。在家里,不遗余力地支持我们五兄妹读书读到高中大学,现在看看村里我的同龄人和家族中的叔伯兄妹,我觉得手中的饭碗就是父亲给的。父亲做这些事的时候,母亲总是默默地站在身后,打理家里的一切。
父亲主外,母亲主内,似乎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父亲当村支书的时候,会多,路远,常常两头黑,母亲从没有过怨言。母亲在家里的时候,种地,喂猪,照顾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一刻也不得消停,父亲开会回来不是背一回柴禾就是扯一背猪草,从不走空路。好多个夜晚,乡亲们还看到父母趁着月光在挖红薯,一个挖,一个拣,回家的五斗背上,红薯和藤子堆成一座山。那样的日子父母并不觉得苦,因为辛苦维持得了一家八口人的生存。
父母说,他们一生中最艰难的有两段日子,终生难忘。三年自然灾害,缺吃少穿,一家大小等米下锅,队里的仓库早就空了,地里能吃的都找来吃了,周围人家能借的都借了,大家只好目光投向山上,真正到了靠山吃山的时候:粽米、芭蕉蔸、构树叶 、鱼腥草、野葛叶,凡是吃不死人的都找来吃,填饱肚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样的时候,父亲知道最为难的是母亲,任凭母亲手巧,也变不出粮食,可是老的老,小的小,总得给口吃的。父亲厚着脸皮跑到五峰南冲亲戚家借来几十斤包谷,才总算度过1960年的粮荒。
现在每每说起那些陈年旧事,父母一脸的无奈让我们都不忍心细问当时的情形。父亲有时开玩笑说,今天的任何一顿饭比旧社会地主家的年夜饭都要好。那种真情流露,那种油然而生的幸福感,让我们懂得了患难岁月父母结下的深厚感情,也更加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
文革动乱也在父母心上刻下了一块伤疤。父亲前几天还在召开群众大会,在台上作报告,一夜之间,他就成了村里的走资派,一伙人把他揪到一个土台子上,“打倒当权派”,“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口号一阵接一阵,震耳欲聋,也不知哪来的一些新词:火烧、油煎、炮轰,批倒批臭,甚至污言秽语,什么话恶毒就说什么,那种骂骂咧咧的阵势,把六岁的我直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不敢出声。母亲被造反派们赶到了稻场一边,不准辩解,不准求情。父亲就那样一言不发,低头“认罪”,直到批斗的人累了,人群才散去。第二天又开批斗会,照样火烧炮轰。
回到家里,父亲叮嘱母亲,好汉不吃眼前亏,千万别跟他们犟嘴逞强,母亲默默地点头,但是心里睹得慌,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左邻右舍,怎么会一个个都疯了似的,把人往要命的地方整。母亲也想不通,父亲带领大家伙做了那么多看得见摸得着的好事,临到头怎么就要批倒批臭?想归想,母亲还是依从了父亲,不去会场,眼不见心不烦。父亲说,天塌下来他顶着。
好在山大人稀,人们没有那么多闲工搞批斗,种地才是正事儿,批斗了几个晚上也就渐渐平复了。父亲经过这一阵闹腾,对母亲的感情倒是更深了,关键时候,理解他支持他的还是母亲。
后来,父亲从村支书任上退下来,和母亲一起种着那几亩薄田,养一群山羊,喂两头猪,鸡啊猫啊狗啊,都全乎着,一年四季守候着东山的太阳西山的雨,有了空闲,就来到县城小住几天,看看我们兄妹的生活境况。每次来的时候,父亲坚持坐船,因为母亲晕车,他宁愿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囊,也要尽量让母亲空着手走路。
前年,母亲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右手骨折了,穿衣洗澡成了大问题,更主要的是父亲不会做饭,老家远离县城,一日三餐成了我们最担心的事,父亲说,哪有活人被尿憋死的?父亲自有父亲的法子,他请母亲当师傅,母亲动口,自己动手,三个多月,父亲的饭菜居然做得有滋有味,母亲在电话里好好表扬了父亲一番。
去年,父亲突然患了脑梗,走路象踩了绵花,高一步低一步,,说话也不连贯,很多时候根本不开口,一个人默默地发呆,记忆力也突然减退,母亲很担心,天天守候在父亲床边,端茶喂饭,擦洗身子、陪着说话,生怕父亲有个闪失。从县医院到市中心医院,母亲没有离开过父亲半步,细心照顾着父亲的饮食起居,每次喝药,母亲都是默默地把药数好了放在父亲的手心里,温暖、体贴而又充满了爱怜。
父亲渐渐康复,我安排二老和我住到一起。老家的山林土地暂且放下,有时间就去看看,住上一段,乡下住够了就又进城,两头居住,来去自由,自己的地盘自己作主。
这一段时间,父母渐渐习惯了城居的生活。一宿三餐,定时定量,天好的时候,父亲母亲相唤着下楼走走,一前一后,互相照应着,偶尔父亲也单独去走路,母亲必定会打开窗帘,隔一会儿看看,父亲走在哪里了?怕他摔倒,父亲回家的时候,门一定是开着的,母亲会笑着递过去一双拖鞋,问声“回来啦?”“回来了。”问和答已经并不重要,这只是一种进出的习惯,一种关切的形式,一种感情的表达。
就像每餐饭桌上,母亲总是给父亲夹菜,哪怕就在父亲手边,父亲习惯了伸碗就接。父亲泡茶,也总是先给母亲倒上一小杯,然后自己才有滋有味地喝起来。
近段日子,母亲学会了用微信,每当母亲和我们视频通话的时候,旁边一定紧挨着父亲的那张笑脸,在母亲爽朗的笑声中偶尔也会听到父亲慈爱的问候。
今年是父母的钻石婚之年,父亲说,要给母亲送点儿什么,我们异口同声地支持,至于到底送什么好,两个老人相知一生,还是他们自己去商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