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风吹岁月老
程应峰
一
路过菜市场,见摊子上摆了很多葱绿的菖蒲和碧翠的艾蒿,蓦然间想起,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心头倏地就涌起一股青青的味,涩涩的味。刹那间,缕缕乡情亲情弥漫开来,情绪就被一种叫思念的感情绾结住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下,每逢端午,家家户户都有在门前插菖蒲挂艾蒿的习惯。从小,我的身体就不太好,多病多灾的。正因为这样,总是在端午节的头一天,不管阴晴风雨,母亲都会弄一束菖蒲和一束艾蒿回来。早早地将它们插在门楣上。在母亲心中,插菖蒲挂艾蒿可以祛鬼禳邪、祈求平安。当然,世上没什么神鬼,但毋容置疑,菖蒲和艾蒿所散发的香气确能驱逐蚊虫,祛瘟镇痛,有利于生命健康。母亲固然不清楚这一点,但她为自己的亲人祈福的心境却芳香毕现。
记得有一年端午节的前一天,有人给父亲捎来口信,让他去接一项小工程,并说活很苦,但多少可以赚点钱,只是时间长一点,要一两个月。为生计计,父亲毫不犹豫,立马就答应了。并吩咐母亲为他打点行囊。那天,母亲为着替父亲准备干粮,忙了整整一天。天黑后,为了明天的行程,父亲早早就歇着了。母亲在油灯前忙了一会针钱,也吹灯睡了。可是在黑暗中,我分明听见母亲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天亮,父亲背上了行囊。可母亲却不见了。我走出房门,看见母亲背着一捆葱翠碧绿的菖蒲艾蒿正急急地往家赶。那一刻,我的视野里,母亲成了乡村原野上一个移动的惊叹号。有些吃惊的父亲,放下肩头的行囊急急向母亲迎去。父亲出发了,门楣上飘着菖蒲和艾蒿的清香。母亲,还有我们兄弟几个,站在菖蒲和艾蒿的清香里,为远去的父亲默默祝福。
这个端午,像往常一样,我中午下班的时候买了一束菖蒲和一束艾蒿回家,在青葱碧翠的遐想和缠绵逼人的清怡之香里,虔诚地将这两样带着乡野气息的草本植物挂上了门楣。坐在书房里,我的想象世界竟旗帜般飘满了菖蒲和艾蒿。我醒过神来的时候,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得知就近的小妹回家去了,她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母亲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知道,这个时候,空气潮湿,天气沉闷,她上了年岁的身体已难得抗得住这些异常的变幻了。我无法马上回家,只好在心中挂上菖蒲和艾蒿,默默地为她祈祷,嘱她心无旁骛,用心治疗。
二
每一个有关父亲母亲的重要日子,若无法及时回老家,我就会给眷恋乡土的父母打个问候电话。平日,只要父亲在家,都是父亲接电话,母亲是很少接电话的。但感觉得到,这样的时候,母亲总在一旁侧耳倾听,有时还会插上一两句话,大多是关爱问候之类的话语。只有父亲出门办事不在家时,寡言的母亲才会挪步过来接听电话。
母亲年过花甲,父亲年逾古稀之时,他们的五个儿女都无一例外地在异地他乡独自生活了。如此一来,在劳顿之余,他们只能固守在无尽的寂寞和孤独里,活在对儿女永无穷尽的牵挂和惦念之中。事实上,天下父母,又有谁,不期望儿女与他们有更多的联系呢?
更为糟糕的是,母亲有一个雨天出门,不小心在滑湿的地上摔了一跤,股骨骨折,不能不作了换骨手术。住院的那些时日,我们也只能抽身回家轮流守候在母亲身旁。
出院后,母亲一直躺在床上,偶尔下地,也得拄着拐杖,还得有父亲扶着,才能忍痛走上几步。为了早日康复,母亲每天坚持让父亲扶着到屋外场地上走走。身在他乡的我们,回家的次数有限,父亲的劳累和母亲的痛苦,自然只能放在心头,搁置在想象之中了。
这些时日,我们隔三差五就会往老家打电话,电话全是父亲接听。母亲呢,自然不能在一旁侧耳倾听了。她或是躺在床上,或是远远地坐在一边。但她总能通过父亲的话语判断出是谁打来的电话,甚至能从父亲接听电话时的神态,判断出身在异乡的我们所具有的喜怒哀乐。当然,电话之中,我们有心传达给他们的,永远是平静的生活,祝福的话语。
终于,母亲能拄着拐杖,无须父亲的搀扶独自走路了。闲不住的父亲,爱管闲事的父亲,又忙起了邻里琐事。有一回,我打电话回家,好长一段时间,才听到母亲的声音。我知道,父亲出门办事去了,母亲是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接电话的。母亲拿起话筒,知道是我之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便是:“你吃了吗?”多少年过去了,母亲在电话中一直沿用着这样的问候,她以她的质朴,永不更改地关心着儿女的温饱。那一次,我笑着说:“还没吃呢。”母亲便显得格外紧张,说:“别饿坏了身子啊!”然后便催促我:“快去吃,快去吃,要吃好吃饱。”我问母亲:“你的腿怎么样了?”母亲说:“好了,好了,能走路了呢,千万不要担心。”我知道,母亲是怕我担心的。在她看来,她有一群天各一方、远在他乡的孩子,只有她才是有担心的理由的。
电话里,母亲朴实的言语,充盈着永不止歇的关爱之情。电话里的母亲,让我读懂了母爱的涵义,让我明白了什么叫舐犊之情,骨肉之爱。事实上,人的一生,只要母亲在,亲情的滋润就在。母爱,是温暖和幸福的代名词,拥有母爱,就算是到了鬓如霜,发如雪的年龄,生命中每一天,也会拥有春光般的明媚和灿烂。
三
父亲自进入耄耋之年后,身体状况就大不如从前了,每年都要在医院进进出出折腾好几个来回,没有真正利索过。二0一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父亲终归没有跨过死神设置的门槛,在午夜给我打完一个电话后不久,就平静地离去了。这以后的日子,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她说父亲临终前吩咐过她,让她守在家里,她哪儿都不会去。
除了日常通电话,兄弟几人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回家看望母亲。我每次回家,除了给母亲带上生活必需品,还会给她剪剪发,梳梳头。
又是一年端午节,我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组“在老家后院摘桃子,在前院为母亲剪发”的图片,赢得了曾所未有的一大堆秒赞和好评。有的说,家风值得学习。有的说,有爱心的孝子,好。还有的说,才子文章写得好,又孝道。众说纷纭。在这一组简单的图片中,有的看到了亲情流淌的温馨;有的说长辈健康真是作子女的福分;有的认为这就是一个人到了一定年龄期待的生活:采桃东篱下,孝修慈母发。有人另辟蹊径,问,你还会剪发?
对众多微信好友的关注和称道,我回复说,去年,我的父亲离我们而去。现在,只有母亲孤身一人了。好在,母亲在,家就在。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回来一趟,顺便为母亲剪剪发,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这种举手之劳无须学习,用心就行。但这永远是需要动手,值得去做的尘世好事。
每次回家,闲来坐在老家屋檐下,抬眼望去,我看见的,是一抹熟悉的青山。没雾的早上,一切清晰可见,山体轮廓分明,山梁上那一棵棵杂树,似乎都数得过来。山上的一切都是青翠的,只是色泽的深浅度不同而已。或嫩绿,或沉绿,或苍绿……当然,若是在夜晚,山梁就是幽蓝夜空下一道神性十足的黑色闪电了。那是自然造化的另一种优美之姿,耐人品读,耐人寻味。白天的此刻,视野之内,南山沉静,它似乎沉浸在千百万年的怀想里。它给我们带出了地阔天蓝、植被丰美、空气清新,属于它的植被之中掩藏着多少野生动物,不得而知,但它们一定在那里。它们栖息在那儿,原生态地活着,活出了尘世间的活泛、灵动和丰盛。
收回目光,我的视线落在后院园子里,那里满满是母亲的劳作成果和悉心呵护的花卉树木。于我而言,每个端午节回家,除了看望年迈的母亲,最重要的,就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买菜、做饭、洗碗、备鸡食、喂鸡、扫地、倒垃圾……最适意的,就是在给母亲剪发的时候,听母亲给我絮叨:前不久树上结了多少桃子,结了多少枇杷,还有多少小金钱桔子……她吃不了多少,绝大部分都让邻居摘走了或是送人了。在她的身体状况还行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后院空地里栽了一些豆角秧子,一些花生,一些红苕。母亲说,下次你们再回家时就可以尝尝鲜了。
还有一部分依然空着的空地里,野草又长高了,回来的那天傍晚,稍凉快点,我便毫不犹豫操起刀剪将疯长的野草割倒了一大片。母亲说,就让它们放在那儿吧,可以肥地的。
凭一窗知更替,凭一园知兴衰。后院园子里的一些花卉虽然没有父亲在世时丰盛,但绝大多数盆栽依然有序地存活着,它们在蓝天白云下,在声声鸟鸣中,以姹紫嫣红的方式,不懈不怠地焕发着一个农家院落的生机。
母亲是倔强的,她不随自己的子女到城里生活,是因为她的心里一直装着父亲的临终嘱托,要打理好这个家。当然,她也希望子女们有事无事给她打个电话,或是常回家看看。就这样,母亲一个人一直在乡下老家过着自由散淡的生活,无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她看来,岁月的流转已经无关紧要了。
四
父亲一走已是好几年,七十多岁的母亲虽然腿脚不大方便,但属于我们的乡下老屋的前院后院,依然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是的,母亲在,家就在。亲情,永远是蓝天白云下最有感觉的教人放不下的牵挂。
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常常跟我说起灵魂。这世上,灵魂到底是什么样子?不得而知。到底有没有灵魂?不好说。我感知母亲所说的灵魂,其实是人类肉体抽离出来的精气神,它一不经心就在自然演变中变成了物化的存在。比如一只鸟雀,就像我父亲离世之前说他来生要变成一只云雀四处遨游,到天底下各处去看看一样。
父亲离世几年后的一天,还真有一只云雀飞进了只有母亲一人在家的屋子里,一呆就是几天,门敞着,窗开着,云雀在家中各个房间逗留,却怎么也不飞离而去。
母亲说起这事,十分肯定地说,那只云雀就是父亲的魂化身而来的。她说他满世界看过了,疲了,累了,想在家里歇歇。最后,母亲说,父亲的灵魂烙印在前世今生他住过的家中。母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凝结着深重的挥之不去的感情。
端午节前夕,我站在写字楼办公间的窗前,看着天边的浮云,听到了一声鸣叫,倏地就想起了那只云雀,想起我过世的父亲是不是云雀一样飞翔在云的那边,是不是带着他的寄寓和希望,背负着他的快乐和忧伤。在云和云雀一样的怀想里,我的思绪回到了老家,我的情感回到了老家,我的身体也回到了老家。
站在老家房前的桂花树下,我看到母亲坐在门前。还没进门,母亲就喊着我的小名,唠唠叨叨地说开了:去年,你父亲栽种的桂花,结满了桂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