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顾此不失彼
周文英
送别老顾,雨还在下,砂石路坑坑凹凹,积水浸透鞋袜,湿漉漉的难受。想想以后再也不用走这条路了,老郭顿感轻松。
老顾走了,不再来政府院子牛粪一样晃悠。提起牛粪的由来,是这样子的,有次领导正准备上车去市上开会,被老顾拦住了,领导问他干啥来了?他笑嘻嘻地说拾牛粪。我看你就像一堆牛粪,领导口无遮拦地笑骂,暴戾和亲民集于一身。老顾不恼,说政府大院里的牛粪都是好牛粪,于是有人就戏称他叫牛粪。
领导不再安排老郭接访,老郭也不用两会前或是巡视组暗访的日子,竖着耳朵随时接收传唤:老郭,带人去老顾家守着!老郭工作几十年了,从这个乡里调到那个镇上,除过到城里开会和给同事行情,一年到头,难得机会到城里的街道商场转转。一年来,老郭怀念老顾,竟像失去知己故交,曾经嫌弃老顾给自己添麻烦,事实上他却不经意帮自己刷着在领导眼中的存在。
老顾不老,还不到60岁,在村里辈份高,没威信没架子,大家不愿尊他叔呀爷呀,又不好直呼其名,大人孩子都叫他老顾。一千多口人的村子,唯老顾可以任人没大没小,荤素不忌的玩笑消费,他永远不恼。村里不管谁家盖房架梁,还是打墓轰人场,总有人提醒主家叫上老顾。老顾出工不出力,干活也指靠不上,但没老顾场面就不热闹,干活没个劲头。
“老顾,枕头搁一头美还是搁两头美?”“老顾,肉棉还是棉花棉?”不管老顾答啥,都有人想象力丰富地引申出有色故事,老顾也甘当男主,仿佛真与风情女经历一场又一场翻云覆雨。
主家一人发一包烟,管一天,大伙怂恿老顾:日头长了,一包烟咋够?在这挑水搬砖都是重活,给你寻个轻省的,向主人给咱再要几包烟去,再说这开水恁烫咋喝?没啤酒饮料活就干不到前头去。
老顾不在乎伤脸难为情?逮住主家先是一阵猛夸,咱村就你本事大人缘好威座高,媳妇长得稀心眼多还会当家理财,他不管别人有没空听,都背语录一般把全家老少齐齐夸一遍,直说得主家就好像天上少有,人间奇缺。听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有手不打笑脸人,只是一味装糊涂。他就说谁谁家经济情况不如你,上次过事吃的啥喝的啥,大家对他评价有多高,咱咋也不能比他差吧?主家没功夫陪他,他也不恼不急,跟着继续说嗑,不达目的不离身。
老顾拿了烟,得钱买了酒绝不私贪分毫,而是绝对平分,一人几根烟,如多出两根或是差两根,他让大家民主评议奖励谁或是亏待谁,啤酒饮料不能整分的则盛作人头杯,一般般深浅。大伙夸老顾公平清廉,如当官一定是个清官。
老顾游手好闲,又好吃懒做,村里婚丧嫁娶,饭菜好坏他不在乎,烟酒不上档次他定要说得主家颜面扫地,好事者故意煽风点火,加盐调醋,最后惹出口舌是非,双方都拿老顾当出气筒。没人把老顾放在眼里,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老顾爱上访,如有人爱旅游,有事没事,闲人一蛊惑,他就上访。每次回来,老顾都如凯旋而归的将军,向大家炫耀外面世界的见闻感受,某某领导长啥样,就像咱村的某某,穿什么衣服,坐什么颜色的车,出门带几个女人等等。他在什么地方吃了啥饭菜,味道如何,火车上邻座的陌生男女如何亲密如何玩笑等等,都是老顾的谈资。他表情丰富,手舞足蹈,讲得妙趣横生,观者直乐。
老顾上访的引子是十年前村里一户人家,“一兑一”用一块一类地换了他家一块蛤蟆滩做了庄基,过几年修通村路刚好经过那家门口,旁边的地块置换行情涨成“一兑一”过后每亩还补一万块钱,老顾向人家要五千块补偿费,人家当然不给。不给老顾就上访。
起初老顾上访为了要钱,时间久了则演变成业余爱好,如踢球爱好者几天不踢球就脚痒难受。老顾上访的时间节点是两会前夕和巡视组来时,这期间上访,领导重视,获利自然丰厚。用老顾的话说,叫投资收益高。
老郭是镇上的民政干部,有权安排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年轻女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去农村的厕所,冬天还能将就,夏天一见蛆虫在地上蠕动立马就吐,重则晕厥。安排去老顾家值守,好说歹说白天熬6小时就跟他爷似的功劳大。另一个年轻小伙子,倒是乐意去,可打起手游来就忘记天上人间,派他去如在老顾檐下放块石头没啥区别,老郭咋能放心。
关键时刻,老郭只能自己出马。老郭业余爱写小说,下乡权当学柳青看热闹找素材,别人忙着干活忙着挣钱,甚至忙着打牌忙着操心别人家留守的小媳妇,懒得搭理他,老顾却不管秋荒麦烂,随叫随陪,村里的疙疙瘩瘩,瓜田李下,自家的高兴泼烦都没心没肺地想到啥说啥。
有天半夜,老郭在老顾家里执守,聊着聊着,老顾去上厕所,老郭打个盹,第二天早上,老顾却被人在省汽车站抓住,老郭自然受到批评处分。
老郭性子缓,天塌下来也不急,领导斥责他工作不力,可朋友却说他适合当心理师,因为心理师的基本功是倾听,老郭是专注的聆听者。
老郭没指望奋斗成镇长书记,他嫌烦嫌累,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中国的镇长书记千千万,不在岗位谁记得?他把自己见到的听到的加上虚构的编成小说,敲在电脑上,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再重写,务弄好几遍,总有见诸报刊的时刻,发表了大家就能看到,即使不看,书记镇长换了咱的文章照样在。
发了文章,老郭先想着要奖励自己,闭上眼睛从钱包里抽一张,去馆子嗟一顿。说是闭眼抽,但100他舍不得,十元以下又太小,不够吃一碗带肉的面,于是他就故意多放一些20或50的,大贺小贺只看“天意”。
近几年农村扶贫惠农政策好,大家争当贫困户,老顾也争,村干部说他没资格,原因是他儿子是端国家饭碗的,他拿出自己写的断绝父字关系的《决定书》给村干部看,给工作组看,坚决称他没那个儿子,并要村里人证明他们父子两不来往已经两三年了。大家起哄说你儿子白天没回来,谁知他晚上回来看你没,或者你去城里找过他,他给你钱啥的。他对天发誓,如果他偷着接他儿子一分钱天打五雷轰。
三年前,老顾在城里教书的儿子坚决娶了没工作的媳妇,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那个女的是二婚,带个男孩,这比让外人挖了祖坟还让他感觉耻辱,于是到处扬言,从此以后,有她没我。
老顾一次次去村委会纠缠,要领贫困户登记表,村干部懒得理了说你去找镇干部,规矩是上头立下的,镇上干部说只要村委会给你签了字盖了章我就认。上面来了人,他谁都认识,跟上蹭吃喝,村干部让他别影响工作,有可能给他申请贫困户,如果他天天来烦人,扰乱工作进度,就甭想贫困户的事。
上面千条线,地上一根针,基层工作难就难在人人都是“万金油”,啥事都能干,样样都不精。不仅得面对村上的死皮无赖,与他们打心理迂回战,还要填没完没了的工作表、汇报稿,玩转新式办公,真是三头六臂也不够用。
老顾向老郭透露,早就看出乡镇干部与村长支书穿着一条裤子,官官相护,官官相腐,他准备到北京去上访,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呢,老郭也没坐过,他到了北京就提条件,不去中南海门口静坐可以,但一定要老郭来接,而且他要和老郭坐飞机回来。
老郭噗嗤笑了,问他北京在哪?飞机长啥样子?怕是只在电视上见过吧?还提携我坐飞机呢?当我小孩子呀?老顾的话,谁都当耳边风,老郭更不例外。
有天晚上十点钟,书记给老郭打电话:让你千小心万小心,给周围多布几个眼线你就是不听,这次把烂子揰下了,老顾去北京上访了,全县半年只分三个去北京上访的名额,咱镇上把两都完成了,我看这次处分是挨定了。
官员有两大痛心事,一是父母过世,二是官帽被摘。要说哪个损失严重,得看情况,如果只是镇长书记类的小官,而父母又年轻体健,则选择丢官。而如果父母年事已高,又是病秧子,自己则官至厅级,那还是选择与亲人告别吧。老郭胡乱瞎想着,事实上这两样本人均无权选择。老郭感到内疚,如果这次领导丢官,自己就是简接凶手,“凶手”这个词不合适……
“你今天晚上准备好身份证和千把元,明天一早坐第一班车去省城,然后坐最早的火车去北京,接住老顾就立马给我打电话,我让人给你们买飞机票,老顾那狗日的还拿捏我,非要你去接,非要坐飞机回来,回来了看我咋收拾他……”
老郭没兴趣听书记骂骂咧咧,只是兴奋地告诉老婆,他明天去北京,快给他准备一千块钱。老婆当他写小说编故事走火入魔发神经,啪地一巴掌拍腰上。
老郭抓过老婆的手,真的,书记刚来电话了,明天去北京接老顾呢,公差!老婆半信半疑,老郭就兴奋地把老顾的故事说了一串串,老婆不爱听老顾的事,却特意交待,多给两千块活动资金,到北京了转转,一定带两只烤鸭回来,咱吃一只,给娃他外婆拿一只,再看下衣服呀化妆品啥的,出远门么,回来总该给家人带点啥,有合适的衣服给你也买一件,别一年到头都像活在旧社会……
想着要坐飞机,老郭两点钟还兴奋得睡不着,这次回来,不管领导受啥处分,老顾被关押罚款啥的,反正咱先把飞机瘾过了。凭这,他感谢老顾。
四点钟,终于睡着了。5点40,闹钟响了,去省城的第一班车是6:20,他可以在班车上睡一觉,火车上也可以睡,于是不怕困。
电话响了,老郭拿起一看,是书记打来的,马上就说书记好,我已经出门了,往车站走哩!
你不用去了!
我已经走了!
你不用去了!
我已经走了!
那你倒回来!昨天晚上让人和老顾说好了,他自己回来,坐啥都行,爱坐啥坐啥,给他两千元路费,包圆!
老郭回到家里,像只泄气的皮球,恨老顾见钱眼开,说话不算数。
老顾从京城回来,见到老郭就陪笑脸,讪讪地递上好烟,这烟是专门给你留的。下次吧,下次我一定让你坐回飞机。
因为“超额”完成上访任务,领导被相关领导请去喝了几次茶,但因为扶贫工作做得好,扶贫是近年工作的重中之重,领导并没有受到他担心的处分,这事过后也就不了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