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茶言观色(三章)
潘新日
陶出茶香
陶,是泥的灵魂,带着三分骨气。
端着陶制的茶碗,看着热气从滚烫的茶汤里站起身,翩然地离开,那悄然的身姿隐去,不留一丝痕迹,有点失去的味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四爷的陶壶带着禅意,茶叶是端坐其中的佛。他是小镇唯一着青衫、留长髯的人,踱步的姿势有民国文人的气度。茶里茶外,少不了陶的沉稳和朴拙。
四爷选陶苛刻,他既选制陶人,又选泥料,二者的完美结合才是他心中的理想茶具,很多时候,茶就养在他心里。
五里岗的老窑口出盐油罐和粗瓷碗,茶壶需要定制,制陶的老李头成天满手黄泥的坐在那,和不同的泥坯子对话,旋转着泥巴就是他奔跑的年华。
四爷静静地站在那,看着普通的泥料在老李头的手里慢慢挖空心思,直起了腰身,成为陶器,满心欢喜地和成品一起陶醉。那一刻,四爷平静的心会掠过一丝波澜。
制陶人总是忙碌的,从不停下手中的活和客人说话。四爷拄在那好久才会和老李头交流他要的陶壶样式,还有草图,老李头心领神会,不停地点头。四爷知道,老李头已经懂了他的意思,壶,早已在他心里了。
老李头制的壶没有款,壶底的指头印就是他的印章,这是四爷特意要的,他要把老李头的体温也带上,祖传的手艺,附和着用旧的时光。
壶,摆在茶几上,本身就是一尊淬过火的尘世。
开水是当之无愧的热心肠,滚烫之中含着温情,在新开的壶里游走。壶,成了它们最大的江湖。再就是茶,下到水里,打开了一个季节,打开了一座村庄,还有四爷的念想。
两位老人都是懂壶的,一坐下来,便开始了壶中的人生。
四爷是沏茶高手,铁观音到了他手里,就被他赋予了更多的诗意。老友之间斗茶,茗香,可以入心。
老李头自不必说,那壶出自他手,每一个气孔都是熟悉的,透过来的茶香,不需闻,他看得见。
制陶人习惯了玩泥巴,粗糙的大手紧握着一杯碧绿,倒有些生硬,心里已经有了些许赞叹,那种茶香里的幸福多少带点快意。四爷呢?总是在制陶人面前冲最好的珍藏,让制壶人艳炫不已,多了对壶留念和感知,有了不舍和爱惜。
往往此时,两个人是不谈茶的,茶,都用来品了。他们说的更多的是儿时的记忆,那些美好和他们嘴边的胡须一样,都发白了,谈起来,还津津有味,笑声找不到一丝掩盖。
老,盖不住浓浓的茶味。两个人的茶世界除了两个张木椅和一张桌子,他们的唇边世界比天还大,春天的恩赐,都装在这小小的陶壶里,不知倒出了他们多少心事。
两个人,一壶茶,陶,在茶水外细数春秋。茶,是陶壶里最大的隐士。
我喜欢他们喝茶的样子,陶壶是他们中立的智者,茶碗成了游走的侠。人老了,茶是新鲜的,回忆是新鲜的,甚至,还有童年的趣事,几十年的事都就着茶,灌进肚子里。
陶醉,人怎么能不醉?
长谈是需要茶叙的。续茶的陶在两位老人之间点头,恭敬的心都融进茶里,君子之交,茶,满上交情,饮下感悟。小小的院子张着两个世纪。
陶,一旦被茶包养,就滋润起来。
四爷喜茶,不同的茶用不同的茶具,他喜欢用这些茶具赋予它们生命,还要讲出道道来。我们都会在闲暇的时候找四爷聊天,和他一起,悠闲的时光是带着茶味的。
恰好,四爷最害怕孤寂,来了客人,一块品茗,便是他的兴致。人生世界有书、有朋友、有茶,老了也不孤独,茶香铺就的晚年里,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
我一次又一次的和四爷约茶,看他颤巍巍地拿出陶壶,用陶泡出一片春色,心里的诗意便荡漾开来。白发青髯之间,陶,装作爱意。
忘年之交,陶出茶香,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明前茶
潘新日
茶,一醒过来,就被我们勾走了魂。
不到清明,邻家小妹就背着竹篓上山,尖着手指,把茶树上刚刚冒出的一粒嫩绿的芽米掐下来,交给了铁锅和火,烘焙出青绿诱人的明前茶,冲泡出一段好时光。
前,带有心急的味道。
懂茶的人,不管是种,还是喝,都在和冬天斗气,恨不得一脚就踏进春天,恨不得一出日头就能长出明前茶来,那种期盼含着热泪,热切得烫手。
村里人出汗都是茶的味道。身在茶乡,茶树的根系都扎到茶碗里了。捧着茶,让米一样的嫩尖儿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浴火重生,让它们上下翻滚,沁出早春的翠绿来,心里的春天早已芬芳满园了。
如此,明前茶,藏着每个人的江湖。
走着的,手里拎着一方青碧,坐着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新绿,这是习惯,更是享受。老人喝的是回味,年轻人喝的是向往。更多的,是品出了生活的甜涩。
清明是思念的节气,明前茶自然就有了思念的含义。
端上一杯明前茶,怀念就在心中汹涌。爱恨之间,茶最接近人心。一个“清”字,涵盖了所有,故人不在,所有的,都在茶里,都在每一天的新生活里。吃喝,即是生命的本能,也是生活的质量。人,都有自己的高地,闲与忙都与茶有关。茶,忙时解渴,闲时,就是情调。
人嘴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多的是体现生命。活着,是嘴打下来天下,吃好的,说好话,品好茶。茶,活成了一个人的精神。带着修养的层次,带着身份的贵贱。更多的时候,茶,和富贵走的最近。
有时候,明前茶,还是一种期盼和牵挂。喝茶的人喜新厌旧。新茶,任何时候都会牵动一个人的情绪,茶,在人心里有汪洋一样的情怀。明前茶,是最先出场的细腰女子,有着少女一样娇涩,青汤遮面,留下一片云彩。人在早春里,找到了大自然的趣味。
最不喜欢在茶馆看茶仙子表演,手上功夫,有点做作。茶,是直性子。洗好茶,开水一冲,那片彩云就化开了,随茶打开的还有一个村庄,一条河流,一座山,还有春季的香。人生的滋味,在春风里舞着长袖。
往往,明前茶都带着贵气,成了赠品或望族的专利。小老百姓,只有尝的命。都想天天搂着茶杯,和明前茶一起沉醉,但,很多时候,这种梦想往往会扑空。其实,做梦也是好的。浅尝辄止,用在这里,最合适。
稻子是农民种出的米,明前茶是茶农种出的米。虽然都是米,一个用于吃,一个用于喝。吃的米适合于大众,喝的米,只属于小众。两者之间,有着最深的渊源和不同命运。
一个人明亮的玻璃杯里,天天装着明前茶,用初春的香茗打点自己的内心,这样的世界,一定是美好的,充满着幸福感的。好茶和知足就隔着一杯水的距离。味觉,有时候贴着心行走,得到的,是健康所不能抵达的境地。那儿,花开得正艳。
最不愿意把上好的新芽一股脑地倒进紫砂,或瓷做的器皿里,那样,着实委屈了它们的上好身段,无异于把它们关进了小屋,一切都将死在它重生的路上。茶,尤其是明前茶,性格使然,注定要香消玉损。不妨,就把明前茶当作娇滴滴的娘子,好好呵护,可好?
茶,有一颗透明的心。
好多人,晚上不敢喝茶。怕夜里睡不着,但又记住嘴,明前茶,有一股甜味,带着诱惑,就只好翻着眼睛,看着深夜一寸寸缩短,短的只有一粒茶米大小。
老人都成了精,他们活出了妖一样的茶味。明前茶只是引子,盖着茶碗里有他们的五味杂陈。更会自己走上茶山去采,自己炒,自己保存,自己品尝。喝茶的人,老把自己当做神仙。
明前茶命短,它最长的命都行走在水做的路上。
茶树从苏醒到长出米芽也就几天的时间,短短的几天是春茶的生日,有出生的仪式感,它在人的眼里,有老来得子的喜悦。明前茶和人之间是一道帘子,有一个冬天的距离,一个季节的遥远。茶,是对岸舞蹈的身影。
爱茶的人也爱自己。茶,把他关进春天的过道里。办公桌上有杯明前茶牵着风舞蹈,看着它们倾心的绿蕊,生活的琐碎都不自觉的成了过眼烟云。茶,提起了精气神。精神,是人的气,带动时光旋转,生出万般奇幻来。
我打开窗户,茶,在清明过后死去……
紫砂的心
潘新日
紫砂的心脆蹦蹦的,一碰就碎。
四爷捧着碎片,手枯枝般地抖动着,我知道他是在心疼那方曾经活在他心里的壶,有些不舍,更有不干。
四爷嗜茶,一生多与茶、书相伴,生命里两样都不可缺,也不可丢,这在我们那个只有几千人靠土里刨食的的小镇来说,他算得上异类。
四爷饱读诗书,年轻时也称得上是风光无限,在别人都在饥饿中挣扎的时候,他凭借着黄埔军校毕业的父亲在南京读了书,有了自己最美好的初恋。然而,后来,命运一次次地捉弄他,先是自己心爱的人弃他而去,接着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也远走天国,他就像战场上败下阵的士兵,一路退下来,一直退到他生命的原点,那个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宅里。
乡亲是厚道的,历年的运动,他都没有受到冲击,原因很简单。他没有民愤,教了一辈子书,几乎所有的中年人都是他的学生,当然,也包括小镇各级的当权者。
我对四爷的了解是我读中学的时候,我没想到,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村,居然还会有留着齐耳短发和胡须的男人,最起码在我小小的人生里是第一次见,也是好奇,也许是出于对本家的尊重,我发现这个老头的历史课讲得太好了,简直是在说书。教室里静得可以听见他喉咙咽水的声音。就是那一刻,我们注意到他执在手里的紫砂壶,那么的圆润,那么的亮泽。
立马对他他有雅致于心的感觉。
素雅的心致是相通的,四爷会经常带我们一群孩子在他的老院子品茗。这个时候,我们明白了什么是文人,什么是雅致。那么多的书,那么多的壶,我们见都没有见过。
茶是热腾腾的,绿的盈人,红的厚实,白的清脆。一种茶,一把壶,一颗心,都在茶里,都在香里。虽然我们不懂茶,但我们的心是暖的,甜的。
我终于顿悟,这一生就是相逢,相逢的这一天,你恰好来,我恰好在的含义,也感悟出坐在对面的这样一个出生不好的旧文人为什么还能躲过浩劫的道理。四爷可谓用心良苦,紫砂的心滋润过小镇多少的人,天知道。
茶是用来喝的,人是用来品的。四爷的这句话我们牢记着,也一直很受用。
四爷孤傲。一生读书,骨子里的学问自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他眼里的粗人不是镇上的种田人,到是他的那些同事,亦或政府里端着铁饭碗的人,究其原因,可能是他的那双大手侵染了紫砂太多的泥土香,倒与“泥腿子”们斗茶叙事,心低的可以唾手而得。
当然,对于政府安排的公事四爷还是做得很精细的。比如,乡政府开大会的横幅,在墙壁上刷写标语等等,堪称一绝,不是我说,是我们县的县委书记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