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在指上的旧时光

张君燕

前些天收拾屋子时，女儿举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东西跑来问我：“妈妈，这是什么呀？是戒指么，好漂亮呢。”我低头，接过女儿手上的东西，轻轻地戴在手指上，仔细端详着，摩挲着，心里顿时盛满了柔柔的情怀。我告诉女儿：“这是顶针，做针线活时要用到的。”女儿似懂非懂地望着我，清澈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光隧道，把我带回到了那个逝去的旧时光里。

一个带着岁月痕迹的顶针，在这个午后，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惊醒了所有的过往。儿时的我也常常用女儿这般清澈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母亲做针线活。那样的时刻，顶针就在母亲的指上，随着手跳跃灵动，一如那些岁月里，母亲从不黯淡的笑脸。我也曾偷偷地把顶针从母亲的针线筐里偷出来，戴在自己手上。小小的我觉得顶针仿佛开在手指上的一朵花，映得我的心里暖暖的。尤其是顶针身上密布的小坑，更像是天然的花纹，我常常抚摸着那些小坑，欢喜地爱不释手。而多年以后，那些小坑儿无不盛满着我童年所有的欢乐与爱恋。

每次看着母亲将顶针戴在中指上，或缝衣服或纳鞋垫，每一次穿针走线，都会用顶针顶一下针尾。于是，小小的针便在瞬间拥有了巨大的力量，能够轻松地穿透厚厚的衣料。有了顶针的相助，母亲的活计便做得飞快，常常看得我眼花缭乱。在树荫里，在烛光下，母亲总能在顶针的帮助下，为我们做好一件件新衣服、新鞋子。然后看着我们，穿上新衣后开心地傻笑。现在想来，母亲就如顶针一般，迎着生活的艰难，一针一线，把我们的日子补缀得幸福而美满。

那一年，我到县城里去上中学，从未离开过家的我心里有着无边的恐惧和落寞。第一次摸底考试，我竟然考了倒数。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也没有了，失望和沮丧一下子笼罩了我。 我来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恍惚中，突然听到了一声亲切的呼唤，多么熟悉的声音！我转头，竟然看到了母亲。我一头扑到母亲的怀里，毫无顾忌地大声哭了起来，所有的委屈和沮丧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发泄。

过了许久，我抽泣着抬起了头，母亲温暖的笑脸一如往常地绽放。她抚着被树枝刮破的衣服轻声说：“把外套脱下来，妈给你缝缝。”我顺从地脱下了衣服，随着母亲席地坐了下来。母亲麻利地从袋子里掏出针线，戴上顶针，开始帮我缝衣服。这一刻，眼前的情景与记忆中重合，仿佛回到了无忧的岁月。

我静静地看着母亲缝补着衣服，顶针与针不停地接触，于是那些线便穿行于布料之中。这样看着的时候，心里便涌起一种温暖的感动。多少年了，母亲就这样缝缝补补。忽然觉得，母亲在这样的琐碎中坚持，该有过多少压力和痛楚，可是她从不说。长大以后才明白，母亲虽然从没给我讲过大道理，却一直用行动告诉我一切。就如她的顶针，总能用自己的力量帮助针线穿过，只要坚持、只要肯用力，再大的困难都不算困难。

时光的流水，带走了太多曾经的美好，缝缝补补的日子消散于生命中，针线也不常见，而顶针，更是隐藏于岁月的角落。然而，在老家的母亲却仍然保留着它们，一如为我保留着美好的回忆与温暖。闲暇的时候，母亲仍会坐在阳光下，带着老花镜，认真地缝补衣服。此时针线上下翻飞，似乎在缝补旧时的光阴，顶针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宛若盛开在指上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