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
江初昕
初夏的雨如约而至,村野里的小河、溪水,越过褐黄的泥滩,一路欢腾轻盈地流淌。过几日,雨停了,明亮的眼光透过木格子窗,投影在地上、墙上,显得是那样的宁静。屋角那株栀子花,在雨中悄然开放了,洁白的花瓣上滚落着几滴雨珠,一丝细微的芬芳,隐隐可闻。
父亲在地质队上班,常年在野外勘探作业。那年,父亲在一个偏僻的深山里进行钻探工作,深山林密,不小心被毒蛇咬了。同事们将我父亲背到附近的村庄里,村庄里有个懂蛇药的老人看了看脚上的蛇齿印,挖来草药,敷在伤口上。据同事们讲,那时,我父亲已经迷迷糊糊了,处于半昏迷状态。好在土郎中医术高超,起死回生,把我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父亲原本可以申请回县城医院进行治疗的,但考虑在郎中家换药方便,就在郎中家休养。在养伤的过程中,郎中的女儿为我父亲端茶倒水,敷药清洗,一来二往,两个年轻人碰撞出爱情的火花。父亲青年的时候长得英俊帅气,又是铁饭碗,自然得到了人家的青睐。那个善良的女孩顺理成章就嫁给了我父亲。而当地女孩一般只嫁周边的村庄,像这种跨县出嫁也是少见的。当时交通不便,路途遥远,母亲一年难得回一趟娘家。那年我六岁,妹妹才几个月大,母亲背着小妹,牵着我的小手,带我们回娘家省亲。清楚记得那是农历端午节,外婆家门前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清香扑鼻。母亲在栀子花前仔细端详着,不时将鼻子凑近洁白的花朵边,一副怜爱的样子。那次从外婆家回来,捎回一丛栀子花,母亲小心翼翼将栀子花种在院墙的墙角,叫我们小心看护。
栽下去的头年,栀子花好像不服水土一般,一副蔫不拉叽的样子。后来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孤零零伫立于墙角边。开先大家都以为栀子花养不活的,但到了第二年开春,墙角边的栀子树突然冒出了新芽。我们把这消息告知母亲,母亲抽身前来查看,果然如我们所说,枝条上星星点点冒出了不少嫩芽。为了不被鸡狗糟蹋,母亲还在栀子花的旁边砌上石头,围上栅栏,不让鸡鸭靠近,又在根部沤下猪粪,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这株栀子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了。母亲说,看到了栀子花,就想到了外婆家,也是一种念想。
记得开花的那年初夏, 刚迈进院门,鼻翼间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我想是我家的栀子花开了,跑到跟前一看,果然看见绿油油的树叶之间,有几朵洁白的栀子花隐逸浓密的绿叶当中,散发出幽幽的香味。我伸手摘下一朵,跑到地里告诉母亲,母亲拿着我手中的花,放在鼻间不停的嗅着,高兴得像一个小孩。
以后每到了初夏,院落里的栀子花次第开放,起初是一丛绿意中隐透数点洁白,花瓣青白如玉,花叶都分外精神,张扬着青春的神采。隔日再看,满树栀子花已如火如荼的绽放了。有的悄悄地隙开几道缝,如“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年轻女子,悄悄地表白着纯洁的心迹;有的开了一两瓣,多情地招引着过往的蜂蝶;有的花满枝桠,洋洋洒洒,迎风而笑。盛开的花瓣有规则地簇拥在一起,层层叠叠,纯洁可爱,惹人怜爱。
那年,母亲接到外公的电话,说外婆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母亲接到电话后,连夜搭车赶过去,没有几天,外婆还是不治身亡。料理完外婆的后事,母亲回到家里,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郁郁寡欢,整天对着墙角的栀子花发怔,一呆就是半天。我心里清楚,一定是母亲思念九泉下的外婆了。父亲探亲回家,知道母亲悲伤过度,极力安慰她,还破例带母亲坐火车出去旅游了一趟。经过开导和时间的淡化,母亲终于走出悲伤的情绪。
栀子树属低矮的常绿灌木,一株栀子会蓬蓬勃勃分蘖成一大片。每当阳光一阵暖过一阵甚至有点热时,每当雨水一阵透过一阵甚至有点大时,每当新叶一阵绿过一阵甚至有点翠时,栀子叶间便孕育出一朵朵白色的花朵。这时的母亲不再仅仅是窃喜了,她的鬓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插上了两朵,那乌黑的头发与乳白的花朵搭配在一起,真是玉凿天成,巧夺天工;她上衣的口袋边还别了几个小小的花骨朵,人走到哪里,香气便飘溢到哪里。邻居的女孩也顾不得什么羞赧,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怯怯的与我商量,是否也能让她摘上几朵放在罐头瓶里,这样既可以摆在窗前做摆饰,又可以敞开心扉闻香气。
栀子花完全盛开后,母亲就用针线把它们穿成一串一串的,然后吊于蚊帐之内,说是可以驱除蚊虫,清新空气,安心定神,促进睡眠。母亲告诉我们说,她小时候,外婆也是把栀子花摘下,或插于发髻,或别于衣襟,芳香飘散。当然那时我并不知其功效,只知挂在蚊帐内特别的香。望着那洁白的如刚沐浴过的仙女般的花瓣,闻着那沁人心扉的芬芳,不知不觉便坠入了甜美的梦乡。
街坊邻居也纷纷到我家剪去些枝叶回家栽植。村庄庭院里有不少种栀子花的,栀子花开时,洁白的栀子花的馨香溢满了乡村,缕缕幽香在村庄里飘荡。
如今长大离开了故里,每到初夏,满怀深情遥望故乡,墙角那株洁白的栀子花,正悄然开在我的心上,开在我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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