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黑暗都为天亮铺排

张燕峰

　　从小，她就是个自卑的姑娘。

　　是啊，怎么能不自卑呢？她身材矮胖，臃肿不堪；满脸横肉，丝毫没有女孩子的清秀；她的牙是龅牙，甚至嘴唇都无法很好地闭合。更严重的是，她还口吃，说话结结巴巴。

　　从小，她就没有玩伴。记得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像个特务悄悄潜入伙伴们中间，当时她们正在玩老鹰抓小鸡，玩得兴高采烈，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像涂抹了胭脂一样。可不幸的是，很快她被伙伴发现了。“啊，妖怪！”当大家尖叫着像受惊的小鹿四散而去，只留下她在原地目瞪口呆。她默默地流着泪，踽踽独行，心里像有无数把尖刀在反复地刺来刺去。从那时起，她就故意躲着人，躲得远远的，远远的。

　　上学之后，仍然没有人与她交往。上学放学途中，没有人愿意与她同行；在班里，没有人愿意与她做同桌，甚至没有人愿意与她一起做值日。别的孩子们每天结伴而行，欢声笑语，清脆的笑声像长了翅膀的鸟儿一样，到处翩然而飞，飞到屋顶，飞到树梢，飞到篮球架上，飞到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而她，唯有她，孤独得像寂寞的影子，无声无息。

　　好在她书读得好，每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只有在公布成绩那一刻，老师的赞美声像雨点一样砸在她的身上，同学们才会向她投来嫉妒的目光。她低垂着头，脸红得像大公鸡的冠子一样，但是她的心是快乐的，骄傲的。

　　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除了上厕所和喝水。她的成绩越来越好，高考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大学中文系。

　　大学的生活是快乐无忧的，但是，她却没有感到快乐。与小学和初中时候一样，同学们都尽力躲避她，竭力避免与她对话。她仍然像影子一样，独来独往。同学们在学习之余，都忙着谈恋爱，逛商场。她唯一的去处就是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有个缤纷的世界向她敞开，那里有亲情爱情与友情，那些美丽的文字如清澈甘甜的山泉一样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她与它们交朋友谈恋爱，生死缠绵，浑然忘却了一切。

　　有一天，她的随手写下的文字被一个同学发现了，还以为她在抄录笔记。当得知那样唯美而忧伤的文字出自于她的时候，那姑娘惊诧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最后，她说，你为什么不投稿呢？

　　当她的文字变成铅字在杂志上舞蹈的时候，她流泪了，平生第一次酣畅淋漓地流泪了，似乎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屈辱，都在眼泪中得到消解，融化。她分明感到，多年来束缚她捆绑她的粗硬绳索一寸寸断裂，掉落一地。从此，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如浴火重生的凤凰，一颗心快乐自由地在文字间飞舞，翱翔，驰骋。

　　一晃几年过去了，她成了畅销书作家。后来，她被一家刊物要去做了编辑。在一次全国的笔会上，还结交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小伙子，小伙子敬佩她的才华，锲而不舍地追求她，两年后他们幸福地走上了婚姻的红地毯。

　　如今的她，矮胖依旧，横肉依旧，龅牙依旧，口吃依旧，但是她却并不为这些而烦恼自卑了。相反，无论在怎样的场合，面对怎样的人群，她都落落大方地展示自己。

　　她明白：所有的缺陷，都是为了成就现在的自己；所有的黑暗，都是为天亮而铺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