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祖孙三代的乡野行走
王炜
午后,窗外阳光明媚,冬儿子想要出去玩,我便和他沿着村后的河堤一路向西溜溜达达。经过一片麦地时我直接走了进去,儿子站在路边有些浑然,问这个草可以踩吗,我不禁有一种又喜又悲的感觉,喜的是儿子知道小草也是生命不能随意践踏,悲的是儿子作为农民的后代竟然不认识小麦,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城里人来到乡下看到小麦惊奇的喊,好大一片韭菜。不管怎么说他们再不认识小麦还知道韭菜,而此刻儿子直接将小麦喊作草,真有点五味杂陈的感觉,五谷不分恐怕对以后的孩子来说也是寻常事了,我告诉儿子我小时候还专门有人拉着碌碡在麦地里碾压,儿子又问我碌碡是什么,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毕竟我也是好多年没见过碌碡了,只能告诉他,是一块圆柱形的石头,以前用来打麦的。
不觉来到打麦场。这个在夏秋季节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冷清无比,只有几只麻雀在那里觅食,机警的看着远方。机械作业取代传统的农耕方式后打麦场便失去了作用,就像身人体内的阑尾一样变得可有可无了。眼前的麦场上零零散散的堆放着花生秧垛和玉米秸秆,和过去小山一样的麦草垛比起来,这些稀稀拉拉的花生秧垛显得寂寞孤单。
乡下,打麦场和自留菜地一样按人口分配,一家一块。属于自己私有财产,虽然不在上面打麦扬场,但绝不会让它闲着,父辈的农民爱惜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几年前父母因为身体的原因将土地租给了别人耕种,自己就在菜园和麦场上种点花生小豆之类的,虽然土地不多,但每年父母都可以供应我们兄妹三人的食用油。
眼前收获过的土地,像母亲手上皴裂的皮肤一般有深深浅浅的沟壑。在初春料峭的风中,一些野草急不可耐的探头探脑打探春的消息,在这些野草中我发现了荠菜,一颗颗铜钱大小紧贴着土地,没有翠绿娇嫩的容貌和舒展的身段,呈现老气的赭红色。这个发现让我很是惊喜,对于荠菜我不陌生,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吃过最多的野菜就是荠菜了,而且从小母亲就告诉我“正月吃根,二月吃苗,三月成了老驴草”,虽然叶不大但现在下面的根那可是白白胖胖的,味道也是特别香馥浓郁。
听见有人远远喊舅舅。原来是小外甥找不见他哥哥便哭闹着,妹妹带他出来寻我们,我的老母亲跟在妹妹后面,还有我的女儿老婆都在阳光里走出了家门,走向初春的田野。
六岁的外甥和十岁的儿子是最兴奋的,虽然他们根本无法区分荠菜野草的差异,但是一人一把小铲挖的起劲,不管是什么只要是看到的就一股脑挖到篮子里,害的母亲一边挖还要一边挑拣两个孩子的野草。荠菜本身就不多且小要猫腰认真的搜索,如果谁发现一棵大的便发现宝物一样大声炫耀,一群人跑过去围观赞叹又四下分散继续各自行动。这种乐趣也许只有成年人才懂吧,孩子们开始是把挖荠菜作为一种游戏来玩的,时间一长便变得没有热情,我的女儿一个刚刚迈进大学校门的女孩带着她的弟弟们玩起了游戏。
这是乡村最古老的游戏躲猫猫,我小时候玩过,父母小时候玩过,父母的父母小时候肯定也玩过。而且这种游戏根本不用学,骨子里自带的基因很快就进入角色。我曾经还因为玩这个游戏被父亲揍了一顿,那是晚饭后,我们一群孩子在巷子里玩起躲猫猫,也许是由于白天玩的太疯了吧,我竟然在一家空猪圈里睡着了,小伙伴们久久找不到就分头回家睡觉去了。母亲和父亲出来寻我,奈何他们怎么呼唤我都没听见,最后还是母亲在猪圈里找到熟睡的我,当母亲拉着迷迷糊糊的我到父亲跟前,父亲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三个孩子玩的很开心,尤其是小外甥。轮到他找哥哥姐姐们时他不会挨个草垛之间去寻找,只要哥哥姐姐一藏好他便一声姐姐一声哥哥的呼唤,唤的时间久了就哭一声,惹的我们远远的看着哈哈大笑,尤其是母亲,根本不像一个七十岁的人,倒像个孩子般透漏出无限童真来。
孩子们跑的久了便脱了外套爬到一个草垛上面,女儿教两个弟弟摆姿势各种自拍,而后就是发朋友圈,智能手机的普及使摄影不再是一门高深莫测的技术,只要你愿意,人人都是摄影家,而且现在孩子情由独钟颓废的景物作为背景,比如废弃的老房子,没有轱辘的手推车平板车,在配上一些搞笑的文字大家就在朋友圈里传来传去,一派其乐融融。我们小时候谁愿意和破房子手推车合影,好不容易有一次照相的机会一定要换上最好的衣服,找一朵耀眼的花或者一棵长青的树,正襟危坐或站的笔直,照片洗出来花也没有颜色,树也没有颜色,只看到一个人傻笑着的黑白图像。
人多力量就是大,虽然又小又少,还是被我们挖了一小篮,看看天色尚早,母亲说不如再往西走走,她想去马尾松林里弄点腐烂的松毛回来做花土。母亲素来是爱花的,现在无地可种越发的喜欢摆弄那一小院的花花草草,虽不名贵,但在母亲的侍弄下小院倒是一派生机盎然,真有点《镜花缘》中所说“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青之草”的感觉,看着母亲孩子般的眼神,我们决定再陪母亲走上两公里,去那松林看看。
沿着新修的水泥路一行人来到山脚下的马尾松林,这片马尾松林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我小的时候它们就在,几十年过去了山上的树都砍光了,这片松林还在,只是好像几十年他们没长一样,还是小时那么粗。那时我一个人是不敢进这片松林的,密密的树枝遮挡了阳光,有一种阴森的感觉,加上里面是坟地,坟头一个挨着一个丝毫不比树木少,愈发的吓人。倒是母亲那时常来,躲过看护人偷偷搂一筐松针回家烧火。
现在的松林早就没有看护人了,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仿佛进了铺着地毯的房间,在一些浅浅的沟里,松针在雨水的滋养下慢慢腐烂,变一种黑褐色的肥土。母亲装了一袋子,说有人经常来取这种土弄到城里的花鸟市场卖,听说还挣不少钱 ,母亲说要是年轻她也弄点去卖卖。
两个孩子又疯玩起来,躺在铺满松针的地上打滚,我怕弄脏衣服,叫他们起来,母亲说你们小时候哪个没在地上打过滚,土又不脏,土养人。母亲看着我笑着说,你还在猪圈里睡过觉呢都忘了?妻子和妹妹便要母亲讲讲我在猪圈里睡觉的事,母亲笑道你们问他自己吧,妻子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摘松塔默不作声。得到母亲允许,小外甥越发滚得起劲一边滚一边咯咯笑。一会又爬起来学熊大熊二走路和瓮声瓮气的说话,儿子也加入进来,一胖一瘦的两个孩子走路的样子还真像《熊出没》里的两个可爱的棕熊。
继续往北走在松林的边缘有一座新修的坟墓,里面的人是我曾经的邻居,一位爱说爱笑的老人,他的一生似乎没有过烦心事,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乐呵呵的,他和老伴每顿饭都是玉米面糊糊,煎饼咸菜,却依然红光满面。他最大的爱好是讲笑话,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绝对少不了笑声,我想如果谁把他这一辈子讲的笑话统计起来,数量上绝对不会比《笑林广记》少,我相信以他的性格在天国也是焦点,他依旧每天讲笑话乐呵呵的。
回去的路上妻子看见小外甥嫩黄色的羽绒服沾了松针,脸上也是白一块灰一块的便打趣他说,回去和你爸爸视频保证他都不认识你了,这哪像大城市来的孩子,分明就是乡野下孩子吗,小外甥竟然认真点点头,说我要做野孩子。
现代社会,城市与农村的分化越来越明显,虽然现在农村极力向城市靠拢并且也学得有模有样,可这中间分明有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城市越大与农村的这道沟就越明显,城里人来乡下未必是真的喜欢这种生活,不过是新鲜感而已。乡下人即使搬到城里也是很难真正融入城市的圈子,就好比我,虽然住在城里,但交往的对象依然是和我一样乡下搬来的人群。而且我住在城里绝没有现在的这种心安的感觉,好像小时候吃饱就睡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又回来了。
现在,人的生存成本太高,尤其是城市,人们为房贷车贷不得不图于奔命,哪有时间让自己停下来。能享受到到这种清闲的,恐怕也只有孩子和老人了。
看得出母亲显然对这次徒步很满意,她生养了三个孩子,孩子大了就都飞走了,能相聚的机会很少,平时只能在电话里嘘寒问暖,像这种陪着她走走的机会是少之又少。尽管有时回来,往往也是我们在那里各自玩着自己的手机,心安理得的等母亲做好饭菜,吃完一抹嘴,一溜烟的又走了,我知道母亲是有话想说的,可她没有机会说,她理解她的孩子的压力,这次能够一起顺着乡间的路走上一圈,母亲说了很多话,讲了我们兄妹小时候的很多事,我甚至怀疑母亲是不是写过日记,要不那么久了,她还记得那么清楚。
小外甥要回西安了,临行前大哭大闹,说不要回西安不要上幼儿园,要在这里做野孩子。母亲也哭了,哄着外孙,说明年来,再陪她去地里玩耍,再做野孩子。
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经常回到故乡的田野里,给自己的眼睛洗洗澡,做一回野孩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