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黑风岩往事
卓美(彝族)
山越爬越高,路越来越难走。
“咋个还不到?到底还要走多久?”
从天麻麻亮上路后,这两句话班素集已经问了不下二十遍。一开始,送亲的亲友还殷勤地回答“快了快了,翻过这道梁子就到了!”天色将晚,等她再问的时候,别人就没有底气再宽慰她了,最多答非所问地扯两句闲话。班素集那两个七八岁的娃娃这时候直喊脚疼,仰仗着大人们一路哄着拽着往前走。
“黑风岩到了!有人来接了!”哥棕柱的手往天空指去。
一行人仰着脖子朝那刀劈斧砍、黑如生铁的峭壁千仞上望去,果然有鸟雀般大小的人影在天上晃动,人群嘈杂起来。媒人四大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班素集,将细长的烟袋别在裤腰带上撅着屁股手脚并用地朝岩上爬去。不知道是因为黑风岩的颜色黑得吓人还是因为对未来日子的茫然,班素集的表情复杂起来,她对哥棕柱说:“我心慌得镇不住!”
哥棕柱没有回答,他主要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班素集紧紧抓住两个儿子的手,疼得娃娃大喊:“骨头被你捏融掉了!”
当残阳鲜血般泼在黑风岩上的时候,一行人爬上了岩顶。站稳后,等候多时的人聚拢过来,四大爹将一个佝腰驼背,脸像干天麻一样皱巴的六七十岁老者拉到班素集面前。
“素集,他叫杜发冲,二天就是你两个娃娃的爹了!”
“不——不是他!哪里是他!他四大爹你整错掉了!”愣了两秒钟过后,班素集结结巴巴地纠正。
“素集,我造孽的妹子,没有整错,他就是老杜哥,人老实,靠得住,无儿无女,没得负担。”四大爹话音未落,班素集两眼一闭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漆黑的长发散了一地,惨白的脸上冒出来黄豆大的汗珠。四大爹大吃一惊,跪在地上死死掐住班素集的人中。
“素集!素集!你咋个了?”
众人掐肩膀捏手慌成一团,两个吓得半死不活的娃娃裂开嘴,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黑风岩。
第二天一早,昏昏沉沉的班素集被鸡叫声喊醒。她摸一摸身上盖的花被窝,使劲掐了两下腿上的肉,生疼。试了几下,始终没能坐起来。侧过头,她看见从板壁的破洞照进屋子的光柱中有无数漂浮不定的尘埃,凹凸不平的地上放着一双脏兮兮的张着嘴的小口布鞋。班素集闭上眼睛,眼泪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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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娃娃的四大爹带着一个男人进了班素集家的门槛,那男人高高大大,相貌端正,唯一的缺点是从进门到出门没有说过一句称展的话。
“素及妹子,这个是我们家挂角的亲戚小杜,家头条件不好,人又本分,三十老几了还没说到媳妇。我家五兄弟也死三四年了,你们孤儿寡母的以其在寨子里头受气,还不如朝前走一步,跟小杜去过日子。”四大爹用了体贴的口吻。
“这几年我们娘儿三个也熬过来了,到哪家去我苦点累点不打紧,我害怕娃娃受气,他四大爹,我不打算再嫁人了。”
“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娃娃嫁人,一般的人家也嫌是个累赘,小杜跟别人不一样,他巴不得老了床面前有个端水递饭的人,素及妹子你放心,小杜肯定会把两个娃娃当亲生的来看待,哎呀!我是娃娃的四大爹莫非会哄你!”
坐在草凳上的男人看火塘,看院坝里找食的鸡,最多干咳两声以示回应。
亲戚已经返回,在黑风岩上这三间老得风再刮大一些就要卧倒的烂瓦房里,班素集又昏昏沉沉睡了半天之后,被两个娃娃扶到了院坝里。拎着烟袋的杜发冲盯住班素集不放,他看的不是班素集姣好的脸蛋、不高不矮的身材,是班素集的骨髓。
“出了一家门就是泼出一家门槛的水了,你安心和我过日子,杜有方是我儿子了,我对他好还来不赢,更不会为难他了!”猛咂了几口叶子烟后杜发冲开了腔。
“杜有方?”班素集打断杜发冲的话,扭头正视杜发冲。
“你不晓得?婚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的,你带来的小儿子从昨天起就出姓随我了,呀!你的眼睛鼓得比牛眼睛还要大!”杜发冲对班素集的反应很是不满意。
“跟你姓!你以为我会跟你过日子?我死活也要回去的!”
“回去?回哪里去?你回去也没得落脚的地方了,你们娘儿三个还没进我家的门,土地就被你家亲戚分光球掉了!”
“这个不得好死的人,为了要几块包谷地埋他的骨尸就取黑心害人!”班素集咒四大爹的时候,细米牙上冒出来几串火星。
“你莫怪我找人去看你,我的岁数摆在这里,我也是没得办法,俗话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呀!你娃娃的四大爹心底重得很,他要的说媒费还不少哦。话又讲回来,你人年轻,生得好看,我出那些钱千值万值!”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杜发冲那张枯死的脸上唯一还活着的眼睛里露出了狡诈的光芒。
太阳从黑风岩后面爬了出来,懒洋洋的炊烟刚刚从瓦片上冒出来的时候扭着软软的腰肢,才长到一丈高就被风撵得无影无踪。守在杜发冲家院坝门口的两个年轻人被早酒润过的脸和鸡冠子一样鲜艳。跑是跑不脱了,别说拖着两个七八岁的娃娃,即使只是我班素集孤身一人也难下黑风岩。班素集环顾四周,这三间烂房子右边的那间房门朝侧面开着,一个身穿补疤蓝布彝族长裙,腰系黑围腰的老妇人朝班素集呸了两口吐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看出班素集的疑惑,杜发冲走上前压低声音介绍:“那是万粉娥,是一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脾气跟牛一样懱牯,你平时要多让着她一点。”
班素集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咹?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有婆娘了还要来害我!你这个心厚的老豺狗!”
“嘿嘿,豺狗、豺猫随你骂个够,你把黑风岩跳塌了也没得用处,你走得掉我恭维你!”杜发冲从歪三斜四的黄牙里抽出口水哩啦的老烟袋,干笑两声后攒劲地咽了一泡口水,像尖石头一样的喉结费力地往上提了小半寸又放归了原处。
几天之后,看着年幼的有圆和有方两兄弟灰头土脸的样子,尽管无法知晓在黑风岩还要逗留多久,爱干净的班素集认为,哪怕住一天也要住得清浆白洗。在黑风岩这个只有五六户人家居住的小山村,人穷,水也穷,吃水要去更高的山腰上背,一上午能背回来三桶水算是起得早的人了。用缸底的两瓢水洗漱了一番,啃了半个苦荞粑粑,班素集背上了那只高高的木水桶。
“呀!不要出去,出去了你也背不动,我找人背水给你用!你放心,管够你用。”杜发冲说完朝坐在院坝里的年轻人挤眼睛。把木缸扔在墙角,墙外有责骂声传来,班素集伸着脖子朝邻家看过去,一个敞胸露怀、发乱如草的妇人在给爬在膝盖上的小姑娘捉头发上的虱子,那小姑娘将几枚圆滚滚的虱子放在掌心里取乐。班素集打了个冷颤,她缩回脖子忍不住呸了一大口。
天气入冬的时候,扒拉了两口酸菜泡饭后的班素集大吐了一场,这是她进杜家门后的第二次呕吐。第一次是被她骂作老豺狗的杜发冲在她身上累得差一颗米就断气的那天晚上,她“事”后大吐了一场,弄得浑身散架了的杜发冲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次不一样,杜发冲先是一愣,接着就是两眼放光,只是他脸上的皱褶还没有完全调动起来就被他果断拢了回去。
“日他的贼娘,二天哪个再嚼舌根讲老子无后,老子就一把火烧球掉他家的烂房子!”
自从怀上了杜家的娃,班素集得以走出家门。杜发冲鬼影一样当了她甩不掉的尾巴。这时候,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可屈服于命运安排的班素集不得不安下心来,在黑风岩上过起做饭洗衣、背水砍柴的日子。
黑风岩的男人遇到班素集的时候百分之百会扭过头来看稀奇,妇人们却大不一样,她们见不惯班素集走路能扇起风来的样子,更看不惯她住在这深山沟里头还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骚德性。
“哼!收拾给哪个看嘛!再好看还不是嫁了个脱头斜板风都能吹得倒的老汉子!”
脱头斜板是桌子、板凳或者箱子柜子之类的家什脱出榫头、接近散架的状态,是黑风岩人贬低人最解恨的词。别人看不惯班素集的能干和干净,班素集看不惯别人的懒惰和邋遢,不与黑风岩人为伍的班素集成了黑风岩村的另类。因为这个能干和漂亮集于一身的女人,之前背地里喊杜发冲“秃尾巴”的人,现在和杜发冲说话的时候也开始讲究分寸。
“你老者有福气嘛,老都老了还讨来个又很又生得好看的嫩婆娘!”
杜发冲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就像黑风岩口的那棵老桃树被春风喊醒后忘乎所以地开出了几朵桃花。最得意的时候,杜发冲甚至忘记自已经是一个六十一岁的老人,忘记自己比班素集的老爹还要大三岁的现实,除非爬在水井边喝水,看见自己的老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的时候,杜发冲才长长地叹一口气:“老球啰!”
杜发冲每天早上开鸡圈门之前必定要将母鸡脑壳夹在咯吱窝里,把右手中指伸进鸡屁眼里摸一把蛋的情况,有蛋的暂时关押,无蛋的自由活动。松树枝一样的指头蹭得母鸡扯着脖子惨叫。某天早上,就在杜发冲把一个煮熟的鸡蛋递给班素集的时候刚好被万粉娥看见。
“咦,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嫁人吃饭的货色!”嫉火中烧的万粉娥边骂边往地上吐口水。
“哪个惹着你了?你不要倚老卖老地欺人!”
“哼,是什么好东西,嫁一千家的货色!”
“我嫁一千家有人要,有的人嫁一家都嫁不昌盛!”
每次班素集和万粉娥舌战的时候杜发冲都不会制止,也不会说半句偏袒谁的话,他的策略是大口大口地咂叶子烟,间或朝地上标几泡黄口水,静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偃旗息鼓。每当这个时候,有圆和有方也不会公然袒护自己的阿妈,最多只是悄悄拉扯阿妈的衣袖示意她少说两句。在有方和有圆的心里,这个住在隔壁的大妈并不坏,甚至是一个很可怜的老人,最重要的是,每天哥俩从山上割草回来,大妈总会将两个烤得黄生生的洋芋递到他们的手里。
天长日久之后,有方逐渐适应了这种有争吵相伴的日子,习惯了大人们的指桑骂槐,在阿妈和大妈的纠葛里,有方磨炼到了置若罔闻的地步。而哥哥有圆大不相同,他越来越厌烦这样鸡毛蒜皮、上不了台面且没完没了的口水仗,看着阿妈渐渐鼓起来的肚子,看着又丑又老、鬼头鬼脑的杜发冲,有圆的心底衍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