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开富家沟

王新芳

一直不可救药地喜欢合欢,喜欢这个像桃花一样浪漫，歌声一样悠扬的称谓。像一颗红豆滑进水罐，就成了落墨在家谱中的朱砂痣。

合欢又名绒花，马樱花，之所以叫合欢，是因为作家黄廷法在《浮生拾慧》中写道：“观其枝叶交合之情状，颇类两人团抱，是以共担风雨困厄，共沐黑夜温柔，故名合欢。”叶子像一片片绿色的羽毛，昼开夜合。花像一把把粉红的小扇，妩媚婉转。阳光朗照，如闪烁的彩霞；凉风拂过，粉软盈盈，宛若美人饱满的樱唇，风光旖旎，妙不可言。

一个夏日的午后，天阴微雨，约了几个文友一起去富家沟赏合欢。

在我居住的北方小城，合欢并不算稀奇，扁鹊公园的南门就有像样的几棵。但富家沟的合欢多的成了规模，就有了非看不可的理由。富家沟村位于河北省内丘县五郭店乡，县城西北11千米处。北接临城，东依鹞山，山岭连绵，是四五十里卧龙岗之首，风水绝佳之地。

走进富家沟，触目所及，村路两旁，房前屋后，河边沟畔，到处都是合欢树。树龄老的上百年，小的一两年。绿树红花之中，藏着红砖青瓦的房子，让村庄变得格外好看。这么多的合欢树聚在一起，空气中陡然多了合欢的清香味道。我相信，这里的每一朵花都是主人宠爱的孩子。

富家沟村口，是有名的绒花广场。花砖铺地，周围垒了半人高的矮墙。一块白石高高矗立，上书三个红色大字“富家沟”。一棵粗大的合欢树，像极了黄山的迎客松，扑面给了我们一个热情的拥抱。树干粗大，需要两人合抱。树冠硕大，像撑开的天堂伞，洒下大片的浓荫。满树的花朵，半白半红，纤细如丝，惹人怜爱。一簇簇绒球，摇来晃去，好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这棵老树是村庄的标志，也是村庄的庇护神。像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已经活了三百年。老奶奶乐善好施，远远近近的乡民无不感念。富家沟东南为内丘八景之一桃花巷，庙宇多如牛毛。每到庙会期间，香客络绎不绝。早年间，绒花广场临近一条官道。来往的人累了，就会在合欢树下歇脚。富家的先人在树下放一口清水缸。每天清晨，顶着朦胧的晨色，把水缸的水挑满。过路的人渴了，喝口水；热了，洗把脸。合欢树微笑着，快快乐乐的，与人方便。

我以为这是富家沟最古老的合欢树了，其实不然，比它还老的合欢树住在村庄南。一路寻来，在一家猪舍前找到了这棵最老的树。树干都已经中空了，可枝叶依然郁郁葱葱，长到附近两家人的屋顶上去了。你站在一个恰当的角度看，那花开的很有层次，很有质感，就像两道山岭，一路逶迤而上，有了一种磅礴的气势。

这是怎样一种坚强不屈的性格，才抵得住岁月的侵袭，风雨的浇筑啊？闪电劈来，它不躲不闪，傲立苍天，收敛着历朝的风雨，见证着时光的流转。看到它，我突然理解了史铁生为什么喜欢合欢了。20岁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残废了双腿。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好像什么也找不到。母亲为儿子寻医问药，鼓励儿子重拾生活信心。她在自己的小院里种了一株合欢，寄托了对儿子不舍不弃的希望。史铁生用残缺的身体说出了健全而丰满的思想，虽然体验到的是生命的苦难，表达的却是存在的明朗和乐观，这也许是合欢赋予我们永远积极的意义和思考。

富家沟的树种非常丰富，有野生的胡桃和曼陀罗，家栽的核桃树、桃树、花椒树、椿树、枣树、白杨树，有作为景观的海棠和丁香，还有难的一见的白杜。小桥凉亭，茂林修竹，街道整洁，屋舍宽敞，一派美丽新农村的景象。但我的目光，一直放在合欢树上。走走停停，不时拍照和欣赏。

一条南北走向的幽僻小路，东西两棵合欢树的树冠长在一起，枝叶交通，不分你我，搭起一座美丽的空中花桥。简洁美好，深情脉脉。人在花桥下走过，仿佛走过了似水流年。也许，会有很多少男少女，怀着对爱情的憧憬，牵手走过这里。眼光迷离，仿佛看到《甄嬛传》里，痴情的宁贵人为解相思，冒雨捡拾花朵的情状。“三春过了，看庭西两树，参差花影。妙手仙姝织锦绣，细品恍惚如梦。脉脉抽丹，纤纤铺翠，风韵由天定。堪称英秀，为何尝遍清冷。 最爱朵朵团团，叶间枝上，曳曳因风动。缕缕朝随红日展，燃尽朱颜谁省。可叹风流，终成憔悴，无限凄凉境。有情明月，夜阑还照香径。”词中款曲，合欢处处有情意。合欢花开了，就像一个人的想念，那么妥帖，那么缠绵。

富家沟建村较早，据《内丘县志》记载：“汉朝时，因姓富先于此地占产建村，故名富家沟。”富家沟人多数都姓富，另有传说，该村富姓源于唐代女真族通用30姓之一的富察氏，即满族富尔察氏，后改汉姓为富氏。古老的村庄，栽种合欢的历史也非常悠久。

相传，当年后周皇帝郭威拨重银令下属在桃花巷建庙，官员贪了银两，没有修庙。郭威要驾临视察，车马行至富家沟村北岗处时，奇遇一青年女子“鲁义姑”怀抱一大儿，手牵一哭闹不止的小儿。郭威很奇怪，就命人上前问个究竟。得知大儿乃丈夫前妻所生，小儿是自己亲生。郭威被这个女子的大义所感动，觉得此地民风淳朴，德、孝、贤、良，便令下属在此处建“贤惠塔”一座。为表达爱民之意，还在此地撒下绒花树的种子。合欢花细如线，内白外粉，又极其柔软，人们摘花的时候不怕扎了手。从此，合欢树就开始大面积种植了。

遍地盛开的合欢，好美！富家沟是美好的，也是自然的；是安闲的，也是舒适的。在这里赏一赏合欢，觉得灵魂都能开出花来。

我们在街上走，遇到一对中年夫妇刚从家里出来。新盖的房子，屋后就栽了一棵合欢。我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合欢树？女主人笑着说：“合欢树多好啊，开的花好看。夏天乘凉，凉也实在。出门进门，看着合欢就高兴。”说完，夫妻俩一前一后下地干活去了。的确，合欢在我国是吉祥之花，自古以来人们就有在宅第园池旁栽种合欢树的习俗，寓意夫妻和睦，家人团结，对邻居心平气和，友好相处。清人李渔说："萱草解忧，合欢蠲忿，皆益人情性之物，无地不宜种之。……合欢花的小叶朝展暮合，古时夫妻争吵，言归于好之后，共饮合欢花沏的茶。朋友之间如发生误会，也可互赠合欢花，寓意消怨合好。合欢藏下浩大的私密生活，并且寂然无声地千古传递。

富姓多福气，也多富裕，谁能想到，普普通通的合欢树，还能给人们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风吹花落，这是自然现象，可是富家沟的每一棵合欢树下，都是干干净净，并没有落花如泥的凌乱和肮脏。原来，这落花都被村民自觉扫走了。《本草纲目》记载，合欢树皮及花均可入药。合欢花有宁神作用，主要是治郁结胸闷、失眠、健忘、眼疾、神经衰弱等。据村民讲，经常有小贩来村里收购合欢花，一棵老树的花能卖500元左右呢。在村民眼中，合欢花成了致富的宝贝。村干部正在谋划关于合欢的产业化运作，相信不久的将来，合欢树会带给富家沟更多的实惠。

因为合欢的民俗文化独特、厚重、深远，2017年4月，富家沟被评为“河北省民俗文化名村”。 有时候，一棵树，就决定了一个村庄的秉性，和历史的方向。

真庆幸，在这个单调的夏，居然到富家沟看了一场合欢花开。人这一辈子，都在心里爱着一片土地。不管守着还是离开，只要身体里的血还在流动，这片土地就在，这份爱就不灭。这里与山外，相隔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合欢，合欢，我微启丹唇，轻声呼唤，就像在喊一阙宋词，也像表白一个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