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当响的硬币

师桂梅

硬币在我们的生活中起起落落，面值也由分币上升为角币和元币。在现今生活中，手机支付几乎成了人们的交易模式，硬币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

如同微信钱包里的数字，会让人在出门的时候心里踏实一样，在我童年时，人们的口袋里，裤兜里装着几个钢镚，一样会让人在出门的时候变得底气十足。一边走一边听着钢镚叮当响，仿佛掌控了一家老少的生活，人也会骄傲地扬起头来。

小时候的我是拿不到钱的，虽然母亲不刻意藏钱，我也大体知道钱放在哪里。只在某些时候，母亲会拿钱给我，同时递个酱油瓶，或者递个糖盒，让我去供销社打酱油，又或是买白糖。这时的我倍觉骄傲，小心地把钱放兜里，一路疯跑着去，又一路玩着回家。到家后把找的零钱交给母亲，一切交代清楚，随后母亲会给我一碗甜滋滋的白糖拌饭。一次买白糖，不小心把糖盒弄翻在地上，白花花又细碎的糖撒在了一地，嵌在各个小石子里。我坐在撒落的糖旁边发愁，想着回去要挨打了，过路的小伙伴问我怎么了，我说糖撒了。没人能帮上我。愁上半天，拿着空盒子就差哭着，一步一挪地回了家，奇怪的是母亲并没有多说什么，重新拿了钱，让我再去买。

每次替母亲买东西的时候，边走边听着裤兜里钢镚的声音，甚至不出声也要弄出一点点声响来。一边摸着口袋，一边有些骄傲地扬着头，走过小伙伴们身边。他们停下跳房子，问我要去哪儿，我就很得意地说，买糖，同时扬一扬手里的糖盒，内心里更希望他们听到我口袋里叮当响的硬币。然而他们不以为意，转身继续玩去了，我只能悻悻地赶往供销社。

小孩子始终是想自己口袋里有几个钢镚跳的，就如渴望长大一样，揣着钢镚，听着响声，这也是长大的一个标志。我在这样的过程中，也就是去买东西的路上过个瘾，回来后找到的零钱是要上交的，上交后不仅口袋空落落，心里也有些许的空落。终于在有一天，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那天太阳很好，阳光和暖。我和小伙伴们疯玩了一会，回家喝水，却发现母亲没在家。想起母亲的钱就放在衣柜的抽屉里，那些没看见的钱似乎在向我招手，我不知不觉移到卧室的门口，开了门，自己搬了个小凳子，踩着它，拉开抽屉，纸币没敢拿，也没兴趣。就着能够上的地方，抓了一把硬币放入口袋，想着母亲一时也发现不了，带着它们出去炫耀了。

和伙伴们一起玩，玩一会，摸摸口袋，心想你们都不知道，我有钱了。再玩一会，又想我有钱了，怎么没人听见它们响。于是故意用手在口袋里拨弄，小硬币就在里面跳起舞来了，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小伙伴们转回头，惊奇地看着我，她们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问我是什么。我正得意地想往外掏宝贝，却听到母亲在叫我，声音由远而近，充满了焦急，我的心一下子突突突跳起来，脸一下红了，慌慌张张地一边应着，一边向家跑去。跑的时候，阳光晃动着很刺眼，口袋里的硬币在跟着跳动，发出更清脆的响声，而我的脸更红了。

果不其然，母亲发现她的钱不见了。也许是放在衣柜旁的小凳子，让母亲认定是我所为。她是不允许我有这样的苗头的，这是关乎品质的问题，所以从不舍得动手打我的母亲，在那一天用了一根细棍子。而我却还想能保住一枚算一枚，毕竟它们在口袋里蹦跶的感觉太好了，这是真正拥有的感觉啊。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母亲打一下，我挣一下，从口袋里掏一个硬币，又打一下，再掏一个硬币。趴在椅子上被打的我，侧脸看到那些被上缴的硬币滴溜溜在地上转，随着我哭声由小变大，硬币也尘埃落定，各自散落。硬币总有掏完的时候，我看到小伙伴们围在家门口看，感觉没脸了，口袋里的硬币也只有两三个了。索性全部掏出来，虽然还趴在椅子上，却也使劲丢在了地上，边哭边大声说：还你。母亲也不再打了，我还趴在那里嘤嘤哭泣，散落在角落里的硬币，也如同在窃窃私语中。

这事的后续，我却记不清了。不清楚这些让我暗暗窃喜，又让我遭受皮肉之痛，被我丢地上滴溜溜转的硬币，后来是怎么让母亲捡起来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抽抽嗒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只记得自己拿钱的目的就是想让硬币在口袋里蹦跶蹦跶，好像这样就长大了，好像这样就拥有了全世界。

如今每次外出买东西，找回来的硬币零钱，我总是把它们放在储钱罐里。有时会在某个午后，把硬币取出摊开，它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承载着一粥一饭，一衣一行的硬币，在岁月中磨砺出了沧桑，见证了悲欢离合。这时的我总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口袋里发出叮当响声迫切想要长大的小女孩。想起母亲，从她怀里掏出的硬币，伴随着母亲的温暖，递到我手里，换来一盒糖，馋馋地吃一碗糖拌饭。而今我想，母亲，如果可以，是否可以把我的童年给你，我再在你怀里，做一个小女孩，任意撒娇和犯错，我不再长大，而你也不要继续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