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桑岁月故人情

——肖复兴《我们的老院》读后

李风玲

肖复兴《我们的老院》，是“2017年度中国好书”。看似简单平和的文字背后，却蕴涵着丰厚的人生。一本书，写尽了沧桑岁月，落日故人。

肖复兴的老院，叫粤东会馆。一座有着百年以上历史的老会馆，坐落在北京城前门楼子东侧一条叫做西打磨厂的老街上。从肖复兴出生一直到他二十一岁去往北大荒插队，一直在那里生活。在这座充满了历史感的大院儿里，住着各色人等。尤其是老一辈人，表面波澜不惊，却身世如乱云，人生似飘蓬，每个人都是一部厚厚的大书。

全书四十多篇，每篇文章写一个人物或一个家庭。有写秦家故事的《忆秦娥》，丁家故事的《丁家的秘密》，何家故事的《何氏两家春》。烟火众生里，包含无限的人间况味。

让我感慨良深的，还是老院里那些因为文革而经历了人生两重天的各色人物。《裱糊匠》里的老吴，《鼻烟壶》里的老孙头儿，《盖碗茶》里的老袁头儿，原本都靠着自己的一技之长过着虽然清贫却也平静的生活。但文革开始了，他们因为自己的过去，被冠以种种罪名，挨批斗，被关押，写交代材料。最后，有人不堪其辱，悬梁自尽；也有人熬过风雨，终见彩虹。

生活啊，就像是一出戏！那些个起承转合，其实比真正的“戏”还要曲折动人。

肖复兴说：“现在想想，那真是一个扭曲的时代，扭曲的不仅是人的历史和精神，更是人的心灵。”

《凤冠霞帔》一篇里，曾经是程派名伶的欧阳太太因为嗓子坏了而离开戏台，独自住在中院的西房中。文革开始了，一帮红卫兵闯进来，在她的门前贴了一副对联：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横批：害人戏子。欧阳太太被剃成阴阳头，胸前挂着“害人戏子”的牌子，天天挨斗。她的身心大受刺激。一天清早，红卫兵再一次冲进她家，却看见欧阳太太整整齐齐穿着戏装，阴阳头上戴着耀眼的凤冠霞帔，站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唱戏。她疯了。

一声叹息。那个荒谬到令人愤懑的年代啊！

但是，在这样的荒谬荒诞风风雨雨中，也不乏有温情和动人的故事。

《六指兄弟》中的大雨小雨，这对有着相同基因遗传（六指）的兄弟，同父异母，从未谋面。文革开始了，小雨的父母因为不堪批斗之辱而双双自杀。人生的至暗时刻，是大雨的母亲收留了小雨，“六指兄弟”也得以相聚相依。肖复兴说：“在那个以大义灭亲为时尚的时代里，血缘并不是让人走到一起的根本原因。让人走到一起并患难与共的，是内心的善良和坚强。”

的确，内心的善良和坚强，很多时候会盖过了血缘。这在书的最后篇章《母亲》中，尤为彰显。

肖复兴的母亲，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一九五二年，肖复兴刚刚五岁，他的生母便因意外去世，年仅三十七岁。当时，他的弟弟还不到两岁。办完丧事，爸爸回了一趟老家。几天之后，爸爸从老家转回，带回了继母。继母那年已经四十九岁，比爸爸还要大两岁。小脚，也不如肖复兴的生母漂亮。就是这个一开始并不被肖复兴兄弟接受的小脚女人，一心一意、毫无偏袒地拉扯大了肖复兴两兄弟，给了他们一个不缺少一点母爱的温暖的家。

一九六八年，肖复兴去北大荒插队。一九七三年，肖父因脑溢血突然去世，肖复兴才因为母亲需要照顾而办回了北京。他说：“我是用爸爸的一条命从北大荒换回来的。我必须要回到母亲身边，决不能让她一个人茕茕孑立、冷壁孤灯。”

肖复兴回到了大院儿。除了大学四年与母亲有过短暂分别，他就再也没有离开母亲。

八十六岁，肖复兴的母亲去世。肖复兴带着自己的妻子儿子，将母亲的骨灰连同父亲的连同亲娘的，一并下葬在了家乡的祖坟中。他将自己新出版的书在坟前焚化，这是对父亲和两位母亲的最好祭奠。

这，就是《我们的老院》。这，就是老院儿里的故事。肖复兴在扉页上写到：都有一颗红亮的心，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老院儿里那些让人怀念让人心痛让人惋惜让人愤怒的各色人物，在漫长的沧桑岁月中，无言静默，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