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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芳
顺着一棵麦子的方向,很容易触摸到儿时的故乡。
芒种的风一烧起来,可怕的割麦就要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气息,麦子站的整整齐齐。它们一会交头接耳,一会沉默不语。每棵麦子都有自己的理想,从而陶醉在即将到来的美好前程里。庄重肃立,与大地对峙。
麦子一黄,农人的心就吊在半空里。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成熟的麦子必须抢打抢收,老人孩子全民参与。否则,风雨一来,麦子倒伏,就容易减产。露珠未消的晨色中,村庄里响起油石上“霍霍”的磨镰声,此起彼伏。一把锋利的镰,带着我们与麦子展开一场损耗与杀戮。
大地辽阔,麦田金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丰收的喜悦,在父亲的心头荡漾。种麦子时一耧三垄,父亲先挑垄,率先把这一耧麦子割倒。我们紧随其后,再把割下的麦子放在他的麦捆上。 割麦子要拉开架势,弯腰屈腿,左手拢麦子,让麦子倒向大腿根处。右手操镰刀,照准麦根部一刀下去,齐着地面,麦秸齐刷刷倒下,正好被腿挡住,顺势往大腿根和腋窝处一夹,往地上一放,再继续往前挪步割。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一气呵成。
一把一把的麦子倒伏在麦田里。大家谁也不说话,使尽力气和麦子较劲。从地头这边到那边,不停往返。热气蒸腾,太阳毒辣,干燥的风,能把人的心吹裂。衣服贴在背上,汗珠落进泥土。甩一甩头,尽量避免汗水流进眼睛里。穿着长袖上衣太热,穿着短袖吧,麦芒又无情地扎在皮肤上,灼热、奇痒、刺痛。望着无边无际的麦田,心中的沮丧在疲惫中一次次得到强化和挣扎。
父亲割麦很有技巧,速度快,麦茬低,掉穗少,而我却恰恰相反。但父亲并不苛责,看着我撅起的小嘴,还要想办法哄我开心。休息的时候,给我搓一把青麦,或者递一个苹果。短暂的休息后,是继续割麦,直到中午,再装车回家。
割下的麦子要先打腰,再装车。打腰可是技术活,要选长的高的麦子来打腰,这样才能捆的多。两把麦子头对头,在麦脖处扭两圈,放在脚底下踩结实,再把割好的麦子放上去压住、捆好。腰不能打松,捆的时候一用劲开了,还得重新打。我抱麦,父亲打腰,母亲则在麦田里捡麦穗。每一粒麦子,都凝聚着太多的汗水,母亲绝不允许它们遗失在外。对一个农人来说,庄稼就是他的命,而收成关乎一家老小的未来。
一架排子车停在地头,我们在太阳下做最后的劳作。装车时,麦子先顺着车厢方向装平,再横着车厢方向两边探出车外。麦子不能对半分,而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层一层码高。父亲站在车上踩,我们抱着麦捆递给他,看他排兵布阵,最后用大绳前后扎紧。我已经用完所有的力气,脚步踉跄,几次差点被麦茬绊倒。一大车麦子,挡住了父亲单薄的背影。我和母亲在后边用力推车,上坡时,感觉整个肺都被挤出来。
几天密集的收割,终于割完一块地,可以打一场麦了。麦子被薄薄地摊在打麦场上,均匀地在太阳地下暴晒。麦子需要这样的阳光,将最后的水分榨干。晒的越好,碾压的越干净。为了尽早晒好麦子,需要一遍一遍地翻场。一把木叉,把下边的麦子翻上来,把厚的地方摊均匀。大中午,寂静的打卖场上,只有翻麦上寂寞的身影,就像大地上几枚小小的石子。
晚上做梦,我在无边的麦田里奋力奔跑,可无论怎么跑,也跑不出麦田。我着急的大喊大叫,醒来出了一身的汗。半夜睡不着,浑身酸疼,皮肤刺痒。我对着窗外长时间发呆,这个季节,城市的孩子在干什么呢?一定不用割麦子,这是肯定的。去风景区郊游?在电扇下看书?还是在和小伙伴做游戏呢?
打麦的方式随着时代不断变化,先是牛拉石碾磙,后是拖拉机,小脱粒机,最后才有了今天的联合收割机。农耕时代,牛拉石碾磙的打麦最具有古朴的诗意。一个老头,头戴一顶破草帽,肩上搭一条毛巾。一手牵着长长的牛缰绳,一手拿着鞭子,人站在麦场中心,指挥老牛以自己为圆点围着打麦场一圈一圈转。碾磙“吱扭 吱扭”的响着,老婆婆不停地用木叉挑动麦秸秆,让麦粒全部落到底部。压好了,再用叉子和耙起场。最有趣的,是老牛拉屎的时候,老婆婆必定眼疾手快,端着铁锨伺候着,然后把一坨牛屎远远地扔到麦场外。
开拖拉机碾场的往往是年轻的小伙子,黝黑的脸上淌着汗,头发在风中飘扬,无意中收获着人们赞美的目光。用小脱粒机打麦子需要人多,必须几家人通力合作,打完这家接着打那家的麦子。两个有力气的男人站在机器最前端,以最快的速度把麦子塞入进麦口。后边几个人忙不迭地抱送麦子,还要有人在出麦口扫麦秸,几个女人张开口袋装麦子,有几个人几个人忙。几家的活集中在一起干,汗水与快乐一起飞扬。这时候,人是最狼狈的,脸上是黑的灰,鼻子里、嘴巴里,都是黑黑的粘痰,怎么咳也咳不干净。人也累到虚脱,想一头栽在麦秸上,再也不起来。
但我必须坚持,再坚持,穷人家的孩子,要活得像一棵麦子。
前两种方式的打麦,都需要扬场。一个真正的农人,他的扬场技术需要多年实践经验的总结。首先要有一场好风,木锨高高扬起,把麦粒迎风抛到空中,那美妙的抛物线和力度,让麦糠随风而去,让饱满的麦粒各就各位。起起落落之间,像厘清一些生活中琐碎的细节。一个人扬,另一个人用扫帚扫去麦粒上的麦糠、秕子、短的麦秆等杂物。那时候,我的叔叔在邻村当民办老师,扬场却会左右开弓。在我童稚的目光中,叔叔的扬场就是一场完美的艺术表演。一锹麦粒像一场雨,慢慢的,地上隆起一道麦子的山岭。
每次打麦,都是一个家庭的大事。父母收拾了木叉、刮耙、扫帚、木锨、套上牛车赶往打麦场。每次父亲总会嘱咐母亲,多拿点口袋。虽然口袋拿的多,未必都用得上,但一定要讨个好口彩。帮着大人张口袋,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装好的麦粮就像一个个浑圆的树桩,一溜儿排在卖场上。小孩子无忧无虑地坐在口袋上,躺在麦堆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打好的麦子,就是土地的馈赠,就是丰收的年景,就是殷实的日子。
太阳刚落山,西天还有一片灿烂的晚霞。傍晚的打麦场迎来了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没有打麦子的人家会派人搬着行李到打麦场上过夜,看场。老爷爷坐在碾磙上说着收成和庄稼,小孩子举着扫帚追蜻蜓。高高的麦秸垛,压的瓷实而漂亮。在上边打滚,摔跤,就是我们天然的蹦蹦床。
月亮升起来,星星也很明亮。打麦场的边角地带长出青青的麦芽,远望青葱一片。叔叔给我讲外边的故事,还在我的手腕上画了一个手表,他的话总显得那么语重心长:“芳,好好读书吧,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才不用一辈子种粮。”
的确,麦收时节,就是从白天到黑夜不停的劳作,用劳动焐热那个苍白的年代。而我作为一个女孩子,本就没啥力气,再加上身板瘦弱,农村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是我吃不消的。于是,我更加珍惜在学校学习的时光,拼命苦读,最终考上了师范,扎根县城,当了一名老师。
不经意间,日子老了,老了的日子素面朝天。
如今,麦子成熟了,而我已不在乡村。金色的麦田高贵而浪漫,耕耘里有着太厚重的底色,让人心存敬畏。年轻有力的父母已经衰老,把麦子一小袋一小袋分装,扛到肩头身体还不停来回摇晃。望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我才明白,没有父母、土地和粮食,就没有自己安然读书的那些春秋。没有走出麦田的父母,用滚烫的泪汗和弯曲的脊梁,搭了一座让我远离悲苦的桥梁。
台湾作家钟离和曾说:“原乡人的血,只有回到原乡,他的血才能停止沸腾。”小时候,曾经对城里的生活满怀向往,现在却对小村的日子由衷感激,人就是这样奇怪和矛盾。唯有去过远方,才懂父母情长。唯有扎根泥土,才可饱满金黄。唯有不忘出身,才会活得敞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