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花开

徐光惠

    晚饭后去河边散步，路过一处废弃的操场时，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循着花香找寻，只见院墙上，一大簇金银花正肆意绽放，喇叭形的花瓣纤细的花蕊，白的，黄的，星星点点，掩映在翠绿的枝叶间。我贪婪地嗅着这久违的金银花香，恍若看到奶奶慈祥的笑脸。

    儿时，在我生活的重庆大足乡下，金银花是很常见的。山坡上、灌木丛、山崖边，甚至是乱石堆，随处可见金银花的影子。无论什么土质它都能生长，沙土、黄土还是黑土，只要有一点泥土一线阳光，无需施肥打理它们就能成活，自得其乐地兀自开放在山野。

    每年春末夏初，乡间开始收割小麦蚕豆、栽稻秧、种苞谷的时节，金银花就纷纷盛开了，一串串、一簇簇，密密匝匝蓬勃生长，一根花胫两颗花蕾，并蒂盛开金黄相映，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香味，清苦清苦的香。金银花刚绽放时呈白色，这就是银花，几天后，白花渐渐变成黄色，这就是金花，所以叫它金银花。

    那时觉得金银花这个名字非常好听，有金有银。我问奶奶：“奶奶，为什么这花叫金银花呢？”

奶奶给我讲述了金银花的来历：古时候，一对夫妇生了双胞胎女儿，一个叫金花，一个叫银花，长得如花似玉，聪明伶俐，她们长到十八岁，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可姐妹俩都不愿出嫁，生怕从此分离。她俩发誓：“生愿同床，死愿同葬！”

    有一天，金花突然得了病，浑身发热起红斑，卧床不起。医生说是热毒症无药可医，只能等死了。银花守着姐姐，哭得死去活来。金花说：“离我远一点吧，这病传染人。”“我恨不得替姐姐得病受苦，还怕什么呢？”金花说：“我活不成了，妹妹还得活呀？”银花说：“咱们有誓在先：生同床，死同葬，姐姐如有个好歹，我绝不一个人活着！”

没过几天，金花的病更重了，银花也卧床不起。她俩对爹妈说：“我们死后要变成专治热毒病的药草。不能让得这种病的人再像我们等死了。”她俩死后，乡亲们帮着其父母把她俩葬在一个坟里。

来年春天，百草发芽。这座坟上生出一棵绿叶的小藤。三年过去，小藤长得十分茂盛，到了夏天开花时，先白后黄，黄白相间。人们都很奇怪，认为黄的是金花，那白的是银花。想起两姐妹临终前的话，就采花入药用来治热毒症，果然见效。从此，人们就把这种藤上的花称为金银花了。

因金银花可以清热解毒，所以每年初夏金银花开时，村里人就会上山采摘。奶奶幼时裹过小脚，行动不便，但仍颠着一双小脚去采摘金银花，让我们泡水喝、熬水洗澡。父母担心她摔倒劝她别去，她却不听：“我没事，我能行的。”

奶奶吃过很多苦，小时家里很穷，17岁就嫁给了爷爷，相继生下三个孩子，父亲是最小的。爷爷以务农为生，生活贫困，常常入不敷出。父亲十岁那年，爷爷突然害了痨病无钱医治，丢下奶奶和孩子撒手人寰。奶奶觉得天都塌了，当时连死的心都有了，三个孩子哭作一团。

奶奶只能抹干眼泪，又当爹又当妈，含辛茹苦拉扯几个孩子，一辈子没有再嫁。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二叔不幸被抓去当壮丁下落不明。奶奶伤心欲绝，从此落下了心绞痛的毛病。

奶奶说：采摘金银花最好的时间是在早晨和上午，那时的花最新鲜。有一天，我缠着奶奶要跟她一起去摘金银花，奶奶竟然同意了。第二天早上，奶奶背着背篼走在前面，我欢天喜地跟在后面。

初夏的清晨，山村空气清新通透，山间薄雾蔼蔼，早起的公鸡“喔、喔、喔”地高声打着鸣，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小路上三三两两的大人、孩子背着背篼，提着竹筐往山上赶。奶奶走得慢，落在人群后面，但她却不急不躁。走着走着，隐隐闻到花香飘来，淡淡的，清苦清苦的香，浸润心脾。

“奶奶，你快闻，好香啊！”我欣喜不已。“嗯，是金银花香，马上就快到啦。”花香越来越浓，翻过一个小土坡，漫山遍野的金银花尽显眼前，这里一簇、那里一丛，一朵一朵金花、银花黄白相间，在山野间自顾自地绽放，无遮无拦，将整个山坡装点得绚丽多彩。花瓣上残留着点点露珠，晶莹剔透，新鲜欲滴。

人群四处散开，各自开始采摘起来。“奶奶，我们快摘。”我冲奶奶喊。“不急，慢慢摘。”奶奶笑笑。我一下跳到花丛边，猴急地摘起来。因个头矮手够不着，急得我满天是汗，便跳起来使劲儿一拽，花藤被拽断花也碎了。

奶奶见状嗔怪道：“傻孩子，花可不是这样摘的，看你把花都给糟蹋啰。”我冲奶奶做了个鬼脸，跑到一边和小伙伴们玩耍去了。我将金银花插在发间，在山坡上奔跑，花儿摇曳一身花香，感觉自己变成了漂亮的小公主，欢笑声响彻山林。

我们玩累了，大人们也摘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下山。金银花摘回来后要及时晾晒，晒干后当作花茶泡水喝。奶奶将金银花摊在一个大簸箕里，在太阳下晾晒。家家户户的院坝里都晾晒着，像晒粮食、野菜一样，芳香四溢，整个村庄都氤氲在一片金银花的香气里。

那时生活贫困，有的人家就将晒干的金银花拿去城里卖，一小把金银花能卖几毛钱，也可贴补一点家用。奶奶摘的金银花不多，舍不得拿去卖，全都留下来给我们泡水喝，家里谁有个感冒发热、咽喉肿痛，只要连续用金银花泡水喝，不用几天就会痊愈。在奶奶眼里，家人的平安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开始我不愿喝，觉得它的味儿苦。奶奶就千方百计哄我喝下，喝多了也就不觉得难喝了，后来慢慢喜欢上喝金银花茶了。

金银花有一个富贵的名字，却无关金银，无关富贵。金银花又名“忍冬”。因其从不计较天气冷暖，不管酷暑还是严寒，金银花始终藤茂叶绿、精神焕发。它的花期不长，没有牡丹的高贵，也没有玫瑰的娇艳，却有着乡间村姑的淳朴、率真，无需浓妆粉饰，每一朵花都原汁原味，自然天成。

一年又一年，金银花摇曳在初夏的山野间，绽放在我的童年、少年时光里。奶奶去世二十多年了，常常想起她悲苦的一生，她就像一株山野里兀自生长的金银花，坚韧、顽强，那清苦的茶香永远芬芳在我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