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困生

康玉琨

1

“张传家，请你指出《再别康桥》一诗的韵脚。”语文老师钟凌志没有批评张传家上课走神，而是以提问的方式提醒他。

“第一节的韵脚是‘来’和‘彩’，第二节……”张传家一愣神，但很快站起来回答了语文老师的问题。

钟凌志老师已有28年教龄，作为高一（9）班的班主任，他知道张传家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是班级的特困生，所以对他特别留意。开学没几天，上课就开小差，是否遇到了什么难题，钟老师决定课间操的时候找张传家谈一谈。

“学校食堂要求预交伙食费150元，可我只剩50元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张传家低着头小声告诉钟老师他遇到的麻烦。原来，交完学费，爷爷给张传家的费用每月只有100元。在校外租房子一间至少要200元，张传家与同班同学苏光远合租，苏光远只让他出50元，可剩下的50元交伙食费远远不够，更别说以后还要买学习和生活用品了。

钟老师清楚学校目前正在改扩建，学生宿舍已全部拆除重建，所以内宿生暂时只能租住外宿，但统一安排在校内食堂用膳。伙食费的问题，可以找食堂老板说说，让张传家缓交，或者自己垫交也行；住宿的问题，学校能不能解决呢？

“你现在困难不小，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钟老师拍着张传家的肩膀鼓励说，“你需要的是一颗坚强的心，困难无疑是前进路上的拦路虎，但也可以磨练人的意志，有必要把它化为向上攀登的阶梯。”钟老师见张传家不住地点头，就放心地去食堂找负责人去了。承包食堂的老板李九一听说了张传家的困境后，非常同情，当即表态让他缓交，并且伙食费减半。李九一豪爽地说：“谁没有个青黄不接呢？能帮的忙总是要帮的。”

钟老师又去找分管后勤的林副校长反映情况。林副校长说，学校准备把教学楼一楼的一间闲置的教室改成临时宿舍，供一些经济困难的内宿生入住。钟老师要求免去张传家的住宿费，林副校长也同意了。

星期六上午，钟老师坐上前往苏林镇霞美村的公交车，到张传家的爷爷那儿家访，张传家同时回家并给钟老师做向导。一中距离霞美村30多公里，本来打电话家访就行了，这也是当前流行的做法。不过，张传家的爷爷没电话，通过别人转达又不方便，而最主要的是张传家情况特殊，有必要当面前去了解一下。

从公交车上放眼望去，都是农民们忙着秋收的情景。钟老师不禁感叹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真是一分辛劳一分收获呀！”张传家听了钟老师的话，胸中豪气陡生，他语气坚定地说：“为了今后的丰收，我会好好努力的。”感觉意犹未尽，张传家又补充说：“我会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也一定不辜负亲人的期望和大家的厚爱。”

2

张传家的家是一幢只建了一层的砖石结构的房子，因为张传家父母的突然去世，这样的房子估计要长久地存在下去了。

房子前一只黑色的小狗见来了陌生人，便“汪汪汪”地吠叫起来。张传家赶忙喊了一声：“小黑过来。”小黑狗听话地跑了过来，晃动着尾巴跟张传家亲热起来。张传家的奶奶闻声走出门来，把我们迎进屋去。

大厅里摆放着一台21寸彩电，旁边还有一台落地扇，此外就没有什么值钱的家电了。几只老母鸡在地上悠闲地觅食，其中一只还“咯咯咯”地叫着，也许是刚生了鸡蛋。张传家的爷爷张明峰一向身体不好，这几天正患感冒卧床休息，听说班主任来了，也硬撑着来到了大厅。

张明峰虽然不停地咳嗽，但人比较乐观，精神状态也还不错。他主动告诉钟老师目前的窘境，全家的经济来源现在靠的是低保，镇里另外每月补助100元，供张传家读书。还有大女儿也就是张传家的大姑偶尔也会接济点，不过，她家在农村，又超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说到张传家父母遇难的经过，张明峰老人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人啊，总躲不过一个命字。”然后就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张传家的父母是本分且勤劳的农民，主业就是种庄稼、种佛手茶，稍有闲暇就去打零工。5月6日，一场罕见的暴雨把通往县城的公路冲塌了好几处。第二天，雨势减弱，县城的一家搬家公司需要增加人手，他们夫妻俩就一起骑着摩托车去了。说好当天晚上回家，结果到了半夜也不见人影。天亮了，太阳升起老高了，还是不见动静，张明峰老人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辗转把电话打到搬家公司负责人那里，那负责人说：“昨天傍晚早就回去了。”

后来，公路局组织清理公路塌方，在公路拐弯处的一处不算太大的塌方里，挖出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以及一辆损坏了的摩托车，最终确认遇难的是张传家的父母。

面对张家的灾难，平时能言善辩的钟老师竟不知如何安慰眼前这一对老人，觉得语言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干脆与他们一样沉默不语。“我们有个不情之请。”张明峰老人率先打破沉默犹犹豫豫地说。

“老人家尽管说，只要我们做得到，一定帮忙。”钟老师猜想肯定与经济困难有关，担心张传家会因此辍学，就进一步说，“只要渡过难关，三年后张传家考上大学，到了城市里就有许多勤工俭学的机会；再说，大学里奖学金也高，情况会有改观的。”

“孩子的前途重要，我们会竭尽所能让他读书的。眼下的问题是孩子课外辅导的事。”张明峰老人终于把问题提了出来。

原来，张传家虽然以本镇初中校中考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一中，但进入高中不久，就发现这里荟萃的高手很多，学霸不少，竞争激烈，而自己基础并不是很扎实，尤其是数学和英语，因而学习压力很大。张传家性格又比较内向，有问题也不敢问老师，就想到了流行的做法，去参加老师的私人补习。可是，这种补习一学期下来至少也在500元以上，张明峰老人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只有一个，我回去就跟各科老师特别是数学和英语两科打招呼，利用晚自习下班的时间对张传家多做辅导。”钟老师看着张传家说，“学问的一半是问，你也要主动提问才是。”

张传家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很快又抬起头来说：“谢谢老师！”

“谢谢班主任！”张明峰老人也感激地说。

3

星期一课间操的时候，钟老师遇到了准备上第三节课的数学老师谢写意，当即跟谢老师说起了张传家辅导的事。“没问题，晚自习我给他开小灶就是了。”谢老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主动提出，他与英语老师吕子英住同一栋楼，张传家英语辅导的事由他去跟吕老师说，保证能够落实。

第二学期开学后不久，段长找到钟老师，对他说：“张传家的学杂费还没交，财务已经急了，你给他催一催。”钟老师跟段长说，张传家父母双亡，是特困生，能否免交学杂费。段长告诉钟老师，全年段父母双亡的特困生有3人，是否减免学杂费校长说了算。

在去校长室的路上，钟老师迎面碰到了吕老师，吕老师打招呼后笑着说：“张传家英语学得很认真，晚自习的时候也会主动提问题了。”

在校长室里,校长曹东晓一改雷厉风行的作风，对免除张传家学杂费一事闪烁其词起来，在钟老师的一再追问下，他说：“免除学费可以，免除杂费学校可没有先例呀。”钟老师只好给曹校长描述张传家家徒四壁以及在食堂里经常舍不得吃早饭的情景，曹校长恻隐之心大发，感慨地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们高一3个父母双亡特困生的学杂费全免了吧。”

钟老师当即回到教室，把免除学杂费的好事告诉了张传家，同时勉励他不要辜负校领导的期望，珍惜好时光，勤奋学习，考出好成绩，将来更好地回报社会。“谢谢！谢谢老师！”张传家激动地说。

五月初，为了迎接创建全国卫生县城大检查，学校要求周五下午第八节进行全校性的卫生大扫除。高一（9）班的卫生区为教学楼前面的操场、周围的空地以及后面的水沟。劳动委员徐维阳留一个组打扫教室卫生，安排两个组打扫操场及周围空地垃圾，剩下的一个组负责清除水沟的淤泥和杂草。这条水沟有一百多米长、半人多高，因为前几天刚下过暴雨，积了不少淤泥，因此这个组的任务最重，张传家恰恰在这一组。开始的时候，张传家也像其他同学那样，站在水沟旁，用锄头往外铲土。后来，他觉得这样速度太慢，干脆脱掉鞋子，跳下水沟，把淤泥铲到土箕上，再让同学提上去，效率一下子就提高了。其他同学也提着锄头，纷纷跳下水沟，卖力地干了起来。文娱委员邱晨昕没有锄头却看着眼热，三下五除二脱掉鞋袜,挽起裤管,“扑通”一声跳下水沟，水沟下的男同学见状就嘲笑她说：“你下来干什么？凑热闹吗？”“没看到水沟里长着杂草吗？”邱晨昕边说边拔起草来。

看到热火朝天的劳动情景，班主任钟老师当场表扬了同学们不怕脏、不怕累的精神，并特别表扬了张传家。

4

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过后没几天，学校组织为地震灾区捐款。教职工的捐款由办公室负责，学生的捐款由团委会负责，团委会为此特地向全体学生发了《倡议书》，学生们纷纷慷慨解囊、踊跃捐款。

几天后，九班的团支部书记吴天晓把班级捐款名单拿给班主任钟老师过目，钟老师看到全班人人捐款献爱心，数额达到565元，心里非常高兴，他对吴天晓说：“同学们的爱心应该表扬，必须爱护。我将通知板报组出一期‘手拉手，献爱心’专题黑板报。”

“我们几个团干部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帮帮张传家，为他组织一次班级捐款，可以吗？”吴天晓征求钟老师的意见。“完全可以，只是同学们刚捐过款，不宜过分强调，以免加重大家的负担。”钟老师嘱咐说。细心的他刚才已经看到这次地震捐款中，张传家也捐了2元。这对他来说可是个额外的负担，但又不能直接退给他。钟老师灵机一动，拿出100元交给吴天晓说：“这是我给张传家的捐款，但不要写我的名字。”第二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团支书吴天晓就告诉钟老师，为张传家捐款，全班无一遗漏，有的同学刚好没有带钱，就找本班或其他班同学借钱来捐款，总共捐了843元，已交给张传家。钟老师闻言高兴地拍着吴天晓的肩膀说：“好，好！我们九班真是好样的！”

一放寒假，春节就快到了。大家都忙着购买年货，准备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这个时候，在深圳经营着一家大公司的蒋德海来看望他当年的班主任钟凌志老师，说是给钟老师拜个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