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风吹四月
鲁珉
人间最美四月天,可四月不仅有花,也有风,更有雨。
——题记
1.
2003年,春早早地就来了。四月的气温升高的有点让人受不了,才脱下羽绒服,就直接穿上衬衣了。
吴嘉铭终于踏上了返城的路。6年前,一次意外事件牵涉到他,让他在这个偏远的农村中学度过了人生中最青春的时光。
早上走出校门时,没想到虽是周末,仍有好多同事和学生站在校门前的公路两旁。他感觉脚下的步子好沉,迈不动。虽然此前的几年,他每天都在想回城,可真要离开了,却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兴奋。
吴嘉铭一一和老师学生握手告别,不时说着感谢他们的话,说有机会到城里了一定要找他。说着说着,眼眶里有些湿润了,他不想让同事和学生看到自己那样柔弱,就狠心地钻进了长途客车,转身,挥手告别。
班车在崎岖的山区公路上缓慢地行驶着,吴嘉铭望着窗外,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6年前的那个四月。
6年前,吴嘉铭还是峡江市一中高三(2)班的班主任。那天,吴嘉铭和往常一样,早早地来到学校,准备督促学生早自习,安排一天的工作。这时,学生杨雨浩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杨雨浩是吴嘉铭最喜欢的学生之一,他的各科成绩都很平衡。那天见杨雨浩脸色不对劲,吴嘉铭就问,有什么事吗?
“吴老师,我是来告别的,感谢您这几年来对我的关心,对不起了,我们来生再见……”吴嘉铭还没反应过来,杨雨浩就转身从五楼跳了下去。
那天,1997年4月17日,吴嘉铭永远不会忘记。在随后调查中,市政府联合调查组公布了“4.17”事件调查结论:死者与班主任吴嘉铭的争吵,并有侮辱性语言,是导致杨雨浩跳楼自杀的直接原因。峡江市黄陵区人民法院宣判吴嘉铭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三年。
这个判决结果是吴嘉铭没有想到的,但他也不想上诉。杨雨浩跳楼死亡,虽然与他没有关系,可难以找到证人证据。唯一有可能证明的李老师,偏偏咬定他与杨雨浩之间发生了争吵,还听见他对杨雨浩说出了侮辱性的话。或许是为了平息家属的愤怒,判他也好给家属和社会一个交待。这样,一件轰动峡江的名校学生跳楼事件就划上句号了。
就这样,吴嘉铭离开了工作6年的峡江一中,被调整到长宁县偏岩乡中学。这一去,就是6年。
吴嘉铭下午两点多就到家了。妻子李莉君说单位下午有个活动,女儿也去了补习班。冰箱里有剩菜剩饭,自己热了吃。
吴嘉铭放下行李,虽然有点饿,但不想吃,就去卫生间准备洗个澡。打开热水器,怎么也打不着。于是,就用冷水简单地擦了下脸。心里想,终于回到城里,可连个热水澡都洗不成。
吴嘉铭坐了会儿,想起了杨雨浩。于是,就想去一下杨家。
这6年来不知道去过杨家多少次了。记得宣判后第一次到杨家,杨雨浩的妈妈田培芝和妹妹杨雨桐是用扫把和凉衣杆把他打出门的。他想解释,可母女俩不听。直到后来杨雨浩的父亲杨革无意中发现了杨雨浩的遗书,才知道杨雨浩的死与别人无关,是他患了严重抑郁症而自杀。那以后,杨家才渐渐平息了对吴嘉铭的恨,感到对不住吴嘉铭,让他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
杨家离吴嘉铭的家不远,坐公汽也就六站路。路上,吴嘉铭想带点什么礼物,以前都是带点乡下的土特产,这次回来行李多就没有带。于是,进了一家小礼品时尚店,看见好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在挑选发卡之类的,于是就走近她们,看她们选什么样的,心想给杨家女儿也选一个。
在暗自比较后,吴嘉铭选了一只蓝色一只红色蝴蝶的发卡,也不知道杨家女儿喜不喜欢,反正就是一点心意吧。走出那个小店,又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和酸奶,提着就去了杨家。
杨家住在五楼,吴嘉铭站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举手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田培芝。见是吴嘉铭,“呀,是吴老师啊,快进来,快进来。”
“雨桐,出来,吴老师来了。”田培芝喊道。
雨桐是杨家的女儿,正上初三。听见喊声就从房里出来了,怯怯地说:“吴老师好!”
吴嘉铭看了看杨雨桐,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可依旧有些腼腆,一说话脸就红,让一对小酒窝更加显眼。一张嘴就露出一对小虎牙,洁白。黑发长了,用一根蓝色的发带简单地系着,显得格外清纯。
“雨桐,学习怎么样,以后有什么问题就可以找吴老师了。我已经调到市教育局教研室了。”吴嘉铭说完就拿出两只发卡,“这是老师带给你的小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不。”
杨雨桐抬头看了眼吴嘉铭,就接了过来,“谢谢老师!”说完朝着吴嘉铭笑了下,两个小酒窝好像也绽开了笑意。
“吴老师讲什么客气,还带什么东西啊。” 田培芝说,“你看这孩子,连礼性都不讲一个。吴老师调回来就好了,以后肯定会有要麻烦吴老师的。”边说边把泡好的茶递给了吴嘉铭。
杨雨桐望了吴嘉铭一眼,低着头轻声说:“成绩一般般吧,感觉正取重点高中有点难度。”手里还在翻看那两只发卡,心想,若吴老师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他那样儒雅博学,心地善良,声音那么有磁性。特别是和自己说话总是那样轻声细语,不像自己的爸爸,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大吼,还从来没给自己买过礼物。
就这样,吴嘉铭、田培芝和杨雨桐说着话,大都离不开杨雨桐的学习。
说了一会儿,吴嘉铭就站起来说:“我走了,今天回来,还没见到女儿,这就接她去。”
田培芝见这样,也没多说,“那我就不留了。”
吴嘉铭从杨家出来,电话问李莉君,女儿什么时候下课,他去接。李莉君说,下午四点半。
看到女儿吴雅文从教室里出来,吴嘉铭就喊:“雅文,我在这里。”吴雅文看见了,高兴地跑过来,“爸,你什么时候到的,早上听妈说,你今天要回来的。”
“我中午就到了。”
“今天是不是下馆子啊,庆祝庆祝。”
“好啊,你说地方。地方定好了再电话你的妈妈。”吴嘉铭说。
“好,就去峡江人家吧,那里的小龙虾和螺蛳都很好吃。”吴雅文说。
2.
七月的峡江,天气已经很热了。中考成绩出来了,杨雨桐的成绩离市重点高中峡江一中的正式录取线差了很多。
吴嘉铭找到已经是峡江一中校长的同学张骏惠,看有没有办法保证帮杨雨桐上一中。他和张骏惠是高中最铁的哥们,上大学又都在江城,毕业又一同到峡江一中当老师。张骏惠听了吴嘉铭的介绍,让吴嘉铭放心,正取不行的话,上调节生没问题的。
张骏惠见吴嘉铭对杨雨桐这样操心,便开玩笑说,你现在是两个女儿,真有你忙的。实际上,吴嘉铭只比杨雨桐大十几岁。
吴嘉铭听了,笑着回应道:“我自己的女儿有一个强势的妈妈,根本不用我操心嘛。”
忙完了杨雨桐上学的事,吴嘉铭想找个机会和李莉君好好谈谈,这几年来名存实亡的婚姻,他感到快崩溃了。也是,很多并没有走到绝路的婚姻,都是在这种看似正常的绝望中拖死的。
吴嘉铭去长宁县偏岩中学时,李莉君就说,三年之内不调回到市里,就不要回来了。可后来,吴嘉铭一去就是6年。李莉君真的在三年后,就与吴嘉铭分居了。
其实在吴嘉铭结婚不久,李莉君就嚷着要吴嘉铭改行,不要当老师了。说江城大学哲学系毕业生,就当一个穷老师,太没志向了。可吴嘉铭始终没有答应,李莉君心里好生不快。特别是出了那事调到长宁县农村中学,李莉君更是心里窝火,每次吴嘉铭回来,没给过一个好脸色。
吴嘉铭多次想过离婚,可下不了决心,主要是觉得女儿还小。现在这种状况,虽然很憋屈,但看起来还是一个完整的家。有时女儿问他,爸爸你怎么一直睡书房啊,吴嘉铭说,你妈妈睡眠不好,我喜欢用电脑,而且还打鼾,所以一个人睡书房,安逸。女儿听了,半信半疑。
2004年的初春,峡江市国企改革正紧锣密鼓地进行。许多过去辉煌的企业都难逃重组、兼并甚至是破产的命运。杨革所在的峡江织布厂,就在这年的四月,放假近半年后正式宣布破产。
下岗失业后的那段时间,杨革天天窝在家里,哪里都不去。后来在田培芝的反复劝说下,杨革才出去找工作。本来就喜欢喝酒的杨革,一时难以适应自己到处找事做的境况,加上儿子走了,更喜欢喝酒了。有时感觉身体一直很疲劳,不喝酒就难以入睡。田培芝多次要杨革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可杨革不听,说自己没什么大问题。
对杨雨桐,杨革不再像对待儿子那样,要求学习好,将来考一个好大学。从前稍有不顺眼,就吼就吵,甚至动手打她。现在也不说不吵了,有时呆呆地看着女儿,流露出一种歉意。
杨家的变故,吴嘉铭看在心里。他多次与杨雨桐说,要她住校,说学校可以免除她的住宿费,还提供生活补助,也免得天天把时间浪费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杨雨桐本不想住校,觉得那样太不自由了,可拗不过吴嘉铭的坚持,加上杨革和田培芝也都支持,就去住校了。其实,杨雨桐的住校费和生活费,都是吴嘉铭资助的,只不过让张骏惠变通了下。
峡江一中的老师很多曾是吴嘉铭的同事。杨雨桐上学后,吴嘉铭就把她的科任老师,约了个饭局。几个未同吴嘉铭同过事的老师很奇怪,为什么吴嘉铭对一个学生这样关心。吴嘉铭说,我对她的家人有愧,只好慢慢来补偿,请你们就当是我的女儿好了,帮我一下啊。张骏惠也说,大家都当是帮同事了。席间,吴嘉铭一个一个地敬酒,说着恳请帮忙和感谢的话,俨然就是一个称职的家长。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吴嘉铭都会去学校,了解杨雨桐的情况。偶尔,也会给杨雨桐带本教辅书或是几袋零食什么的。杨雨桐见到吴嘉铭,总会表现出很兴奋的神情。杨雨桐的同学见了,说你爸对你真好,经常送好吃的。杨雨桐听了,笑着说,那是当然啦。
杨雨桐住校了,家里清静了不少,可杨革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好了,经常腹痛,腹泄,用手可以摸到肝部有好几个包块。实在是忍不住了,杨革就去了峡江中心医院作了检查。检查结果一出来,杨家觉得天要塌了,肝癌晚期。
2005年的春天,比往年似乎来得早些。可即使这样,对杨家来说,却感受不到一点儿春天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