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假丫头
季宏林
村里有三个假丫头,其实个个都是男儿身。他们各有各的不幸,又有着相似的幸运。
以前,乡下人家子女多,家长大多没有什么文化,随随便便给孩子起个小名,反正叫着顺溜就行,甚至连性别也给弄反了,分明是个男孩,却唤作“丫头”。俗话说:小名叫得好,一直叫到老。等到叫出名了,尽管你不太乐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村里的李丫头,其实是李家的长子。李丫头上过几年学,后来不知何故辍学了,或许是因为他天生的眼疾的缘故。李丫头是个书痴,什么事也不愿干,整天就知道读书看报,简直到了手不释卷、废寝忘食的地步。他看报特别仔细,就连中缝的文字也不肯放过。由于眼睛高度近视,他读书看报十分吃力,一双眼睛几乎要贴到书报上。毕竟肚子里装着点墨水,他说起话来自然头头是道,也爱跟人家开玩笑,常常逗得大伙儿捧腹大笑。在那年头,光能说会道可不行,得有吃饭的招儿,否则就会遭人耻笑: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当兵。这样一来,李丫头也就被大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成了现代版的“孔乙己”。
转眼间,李丫头过了而立之年,可是仍讨不到媳妇,这可急坏了他的父母。本地的姑娘看不上他,那就托媒人介绍外地的媳妇,结果还真的找了位贤慧的姑娘。有了贤妻的开导,李丫头跟换了个人似的,开始学着干起活来了,挑起了养家糊口的担子。但他看书的嗜好仍没有改变,直到后来视力直线下降,他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书报,改听收音机,还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
最后,李丫头双眼失明,彻底丧失了劳动力,从此生计也成了问题,但他依然乐观地拉着他的《梁祝》、《二泉映月》,与人交谈时仍然风趣幽默。
忽一日,李丫头离开了家乡,远赴外地拜师学艺,后来还开了一家盲人按摩店,手艺好,说话又风趣,顾客自然络绎不绝,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再后来就去了上海发展。
张丫头,一张团团的脸,总是堆满笑容,看上去跟一尊弥勒佛似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嗜赌如命,年轻的时候,他田不种、地不耕,带着老婆跟着赌场跑,从老家跑到上海,最后连老婆也弄丢了。幡然醒悟的他决定金盆洗手,回到老家干自己的老本行——修地球。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年,张丫头在大城市转悠,也长了点见识。他琢磨着,城里不是作兴景观树嘛,咱们山里可有的是。说干就干,他拉起几个兄弟,带着䦆头上山挖树,凑齐后再装车送到城里卖。你还别说,用不了几年,张丫头的腰包就鼓了起来。可是家里毕竟缺了个掌包的,张丫头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过不了多久,也就稀里糊涂地花掉了。
等儿子长大了,张丫头才意识到,这样下去可不行,得挣钱给儿子娶个媳妇,如今树的行情不好,干脆就改行卤板鸭吧。父子俩一合计,决定在镇上摆个板鸭摊,凭着张丫头的厚道相、好人缘,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等攒够了钱,张丫头就给儿子盖了新房、娶了媳妇,他自个儿也过上了优哉游哉的生活。
陈丫头,从小就讨人喜欢。小时候,他母亲就把他打扮成女孩子模样,扎上两个羊角辫,穿一身花衣裳,一张俊俏的小脸,简直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村里若是来了客人,那几个爱找乐子的汉子准会用糖果哄诱陈丫头,让人家猜猜眼前的是真丫头还是假丫头,等撩开了陈丫头的裤子时,大伙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十岁那年,陈丫头终于如愿以偿剪掉了辫子,还了他的男儿身。
陈丫头,鬼机灵,小眼睛眨巴眨巴几下,脑子里就蹦出一个主意,小伙伴之间要是赌个什么玩意儿的,他往往赢多输少。可是,好日子不长,十几岁的时候,陈丫头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往日的宠爱和快乐。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陈丫头辍了学,回家给母亲、哥哥当起了帮手。他爱倒腾,除了农活外,还养鸭子、捕鱼捞虾、捉黄鳝泥鳅,小小年纪就想着法子挣钱。
当村里的年轻人外出闯荡的时候,陈丫头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他干事肯吃苦,头脑又活泛,数年之后便成为同行中的佼佼者,还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在一座大城市里安了家,过起了富足幸福的生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日的假丫头,如今一个个成了真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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