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村话梦龙

杨春艳

本次改稿会安排在冯梦龙村。从大巴里往外看，村子里的柏油路虽然不太宽阔，但横平竖直，路显得很规整。路两旁的田地里，规模化地种着各式的水果。葡萄园、桃园等。 村委会是一幢长方形的二幢小楼，在二楼会议室的一面墙上， 挂满了各式关于这个村子的荣誉镜框。冯梦龙如果泉下有知，自己的后人把一个村子建得这样闲适而富足，也一定会露出赞叹的微笑吧。

既然是冯梦龙村，自然少不了冯梦龙故居，冯梦龙村还更进一步，紧挨着故居建了个冯梦龙纪念馆。

先说故居。故居是重建的，中国的建筑不少都经历过这样的命运，拆掉真古董，又建起个假古董。每每改朝换代，建筑方面总要大破大立一番, 想想挺可惜的，毕竟建筑本身是无辜的。

据说故居原本是三进的。新建起来的故居，可以称为两进半。两进的结构大抵相同，中间是大厅，两边各一个厢房。第一进右边的厢房是厨房，放着一些古时的厨房用具，还用道具展现了一个冯梦龙小时候的场景：饭桌上有一碗新鲜可口的鸡汤，仆人殷勤地把一个肥美诱人的鸡腿送到小冯梦龙的碗里，谁知，小冯梦龙却在餐桌边瘪着嘴大哭。原来这只鸡是冯梦龙自己养的，他把它看成自己的朋友，他哭着问仆人：“我怎么能吃自己的朋友呢？”

这个故事要是深究起来会很有意思。小孩子无疑或多或少都经历过万物有灵的阶段，认为鸡啊、猫啊、狗啊、猪啊、牛啊，好像都有自己的灵魂似的，常常会暗自揣测动物的心思。比如一只趴在草堆里安静晒着太阳的猫，它眯缝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一处，这时候的猫是不是具有哲人的气度，正在思考某种深奥的人生命题呢？又比如埋头吃草的牛忽然昂起头来，朝某个方向长久地凝望，眼神专注而深情，是不是它曾在那个方向遭遇过自己惊鸿一瞥的爱情呢？处在这样的阶段，小孩子真是会平等地、心里充满真挚柔情地把动物作为自己的朋友的。童年时，经历一只鸡或者一只猫一只牛的死亡，真的会非常悲痛。当然，成年后人大多不会再去想象动物的灵魂，甚至会忘了自己幼年时曾经生发的这些美好而浪漫的情感，而哭着的冯梦龙，能很直观地让我们找回孩童时那份纯净的善良，这份善良如果保存良好，长大后就会是个具备人文情怀的温暖的人。

第一进左边的厢房，墙上挂着很多的匾额，用文字和形象的图画，来展现冯梦龙的家庭背景：冯梦龙出生于一个家境殷实的商贾之家，母亲怀他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游来游去的鱼之中，忽然跳出来一条龙，钻进了她的肚子，似乎预示着这个孩子将来的不凡。于是，出生后，母亲便很直观地给他取名：梦龙。（当然，不排除这只是杜撰）。冯梦龙家还最早发明了“有奖征文”，他家公开征集有趣的谜语和对联等，并对提供的人给予奖励。

第二进房子左右的厢房分别是父母和冯梦龙的卧室。放了些老式的床、柜子、洗脸架等。

第一进与第二进之间，有一个圆形的偏门，从偏门进去，是一个只能算半进的私塾。

所有这些陈设，也只是后人对前人生活的想象罢了，真实的场景到底是怎样，是一个永远的谜。

冯梦龙的纪念馆，房子很多进，内容也很多。冯梦龙，明朝苏州人氏，作为读书人，他的官场命运并不顺遂，屡试不中，57岁才取得贡生资格（相当于现在的大学生），一辈子为官四载，六十岁到六十四岁，官职为福建寿宁县的县令，作为大儒生，冯梦龙的为官被评价为：政简刑清，首尚文学，遇民以恩，待士有礼。可见是一个清廉而有所作为的好官。除此之外，一生中大部分光阴用于写书、编书和私馆授课。流传后世的有两千多万字的作品，内容涉及通俗小说、戏曲、地方志、谜语、笑话、教材等，可以说是通俗文学的集大成者。最著名的当然是他的“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其实就是三本短篇小说集。一些直到今天都非常有名的故事，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千里送京娘》等皆出自这三本书。

有意思的是，冯梦龙的一些著作一度在中国已经失传，反倒是日本有着完整的集子，在纪念馆的一个展柜里，展出的就是从日本漂洋过海购回的版本。这不禁让人感慨。同样的情况还有很多，比如王阳明的心学在日本备受推崇，门人众多，而在本国反而不受重视。有次看节目，说到玄奘大法师曾住过的一个寺庙，政府为了城市规划，想要拆除，反倒是在日本的信奉玄奘佛法的那一批信众，联名抵制不让拆，因为他们把那个寺庙当成是朝圣地。又比如，日本的奈良，一整个城市，还保存着完整的唐朝都城的风貌，而我们本国的唐朝建筑，尚存于世的已经凤毛麟角。

当然，冯梦龙村所做的努力，还是值得肯定的，给了一位历史名人应有的尊重。

但我又多少有点遗憾，和中国一般的故居或纪念堂一样，过度强调人物的政治性，形象太正，以至于压根看不到冯梦龙作为一个鲜活个体时的真实面目。全程听导游讲解，都是冯梦龙如何勤政爱民，如何著书颇丰，而他最鲜活的一笔，年轻时和名妓侯慧卿之间的爱情故事，以及他那段在青楼放浪形骸的生活，和在这段生活中对民歌俚曲和爱情小说素材的收集，都只字未提，其实，冯梦龙有他风流放旷和反抗礼教的一面，与其说他是个清官海瑞似的人物，不如说他是个风流而多情的江南才子。

希望将来能对冯梦龙有更人性化的解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