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泡儿红了
徐光惠
在北山半山腰的一处农家小院,住着一位爱种花的婆婆,院里种满了花草,院外种满了树。
我从树下经过,不经意的抬头,一棵桑树上已结满桑葚,紫红紫红的缀满枝头。我忍不住像孩子似的,伸手摘了两颗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荡漾开来。
在乡下,我们当地把桑葚叫做“桑泡儿”。故乡的山坡、田埂上长着很多桑树,春天一到,几场春雨过后,桑树卯足了劲儿地发芽生长,嫩绿的桑叶密密麻麻,叶片又大又厚实,满村子成了一片绿油油的海洋。勤劳的村妇背着背篓穿梭在桑树下,手指灵巧翻飞采摘桑叶,不一会儿功夫,就装满大半筐。
天刚亮,外婆就“窸窸窣窣”起床,背起背篓出门摘桑叶,她说早晨的桑叶最新鲜,蚕宝宝更爱吃,白天太阳一晒叶子就焉了。外婆不急不躁,颠着一双尖尖小脚来到田埂上,齐刷刷的一排桑树,桑叶带着残留的晨露。外婆将新鲜嫩绿的桑叶摘回家,轻轻铺在蚕宝宝身上,嗷嗷待哺的蚕宝宝张开嘴,贪婪地吃开了,屋子里响起“沙沙沙”细微的蚕食声。外婆额头上渗出汗珠,她撸起衣袖擦擦,看着簸箕里白胖胖的蚕宝宝咧着嘴笑。
初夏的风裹挟着阳光,穿过云层,漫过濑溪河,绕过树梢,暖暖地照射下来,桑叶上面细细的绒毛,闪亮闪亮的。一颗颗桑泡儿从枝条底部一直挂到树梢,刚开始硬硬的呈青绿色,然后由青变红,最后完全变成紫红色,颗粒饱满,软软的,桑泡儿就熟了,像一串串黑珍珠,亮晶晶的闪着光,在枝叶间摇晃,晃得孩子们心里直痒痒,惹得鸟儿早早在枝头打转儿啄食。
那时候穷,缺吃少穿,桑泡儿便成了难得的美味。有时,我们等不及成熟就摘来解馋,味道酸涩,从牙缝酸到腮帮子。
“走喽!桑泡儿熟了,摘桑泡儿去喽!”孩子们三五成群,首先冲那些低矮的桑树下手,枝条上的桑泡儿唾手可得,几下就被我们一扫而光。熟透的桑泡儿晶莹剔透,汁水多,娇嫩得很。我们一边吃一边滴水,弄得手指、嘴角和衣服上到处都是紫红色,像是从染坊出来一样。这汁水很顽固,要洗好几天才能洗掉。不过,外婆也不骂我们,她对我们没有任何约束,怎么玩都行。
大表哥脑瓜灵活、胆子大,喜欢捉麻雀、钓鱼、摸虾,我们常跟在他屁股后头形影不离。我们的小脚丫儿遍布田头屋后,什么时候什么花开了,什么果子熟了,菜园里什么瓜香了可以吃了,我们都了如指掌。
外婆嗔骂:“一群狗蛋蛋儿,狗鼻子硬是灵得很。”
那时还小,不敢爬树,就去缠着大表哥,让他爬到大桑树上摘桑泡儿给我们吃。大表哥像猴儿似的“蹭蹭蹭”溜上树,我们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他摘了一颗又大又熟的桑泡儿,骑坐在枝桠上,晃悠着两只脚,对我们得意地摇了摇,然后向上一抛,张开嘴稳稳地接住,吧嗒着嘴,我们吞着口水眼巴巴望着他,表妹急得大叫,在树下蹦来跳去。
大表哥满足地坏笑,他开始熟练地采摘,小心地放在竹篮里。快到大半筐时,大表哥就从树上滑下来,我们簇拥着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全家大大小小,团团围坐开始品尝,桑泡儿醇甜汁多,唇齿溢香。我们大快朵颐,边吃边闹,开心得不得了,甜丝丝的滋味哧溜一下滑到心里头。
外婆看着我们的馋样儿,笑着说:“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摘光了,人不要太贪心,得给别人留点儿,知道吗?”我们听了点点头,似懂非懂。
桑树无需人看管,在贫瘠的环境下顽强生长,任凭风吹雨淋,默默地开花结果,正如故乡勤劳坚韧的父老乡亲,一年四季辛勤劳作,努力耕耘着生活与希望。故乡的桑树一年年结出丰盈的果实,我们在桑泡儿香甜的味道里一天天长大,那是快乐的味道,故乡的味道。
岁月更迭,故乡早已变了容颜,很少再见到桑树,百岁外婆也于去年离开了人世。我时常思念故乡,想念童年浸润在桑泡儿里的快乐时光。恍惚间,我已回到故乡的小村庄,与小伙伴们在桑树下奔跑,耳边传来外婆温软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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