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母亲
吴佳佳
一
母亲的娘家是在中乡下泮田村。母亲排行老二,性情温顺,聪明伶俐,深得外公外婆喜爱。外公成为“牛鬼蛇神”,挨批斗的年月,只读初小一年级的母亲辍学。二十一岁,因家庭成份不好,如花似玉的母亲嫁给同样成分不好的父亲。
大妹出生那一年,父亲平反复职,回县城红色小学教书,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既要照顾孩子,又要出工。那时吃大锅饭,庄稼收成不好,分到的粮食很少,不够一家人吃。七十多岁的祖奶奶不忍心既干农活又要奶孩子的孙媳妇饿肚子,常上山挖野菜摘野果来延缓饥饿。
母亲很孝顺,自然得老人欢喜。她不但人勤快,也有一双巧手。白天忙完队里农活,晚上编斗笠。就着昏暗的煤油灯,母亲眼明手快,蔑丝就像充满灵性的触角在母亲的巧手下飞舞。母亲编斗笠时,灵动的手指上下翻飞,像在表演手舞,让人在眼花缭乱间,仿佛一会儿功夫,一个斗笠编好了。编斗笠的蔑丝是山上的毛竹,毛竹砍回来,剔除枝叶和节节,丢在阴凉地晾几天,再用蔑刀剖开成蔑丝,蔑丝柔软又有韧性,是编斗笠的好材料。母亲听说苦竹韧性更好,柔软又不轻易断,经常冒雨跑到六七十里路远的深山老林找。
斗笠是乡下人下雨天出门必备雨具。春天雨水多,买斗笠的人很多。母亲村里的女孩妇女个个会编斗笠。春雨季一到,墟场上卖斗笠的男人女人差不多都是下泮田村的。那时物质匮乏,会编斗笠无疑是一门生财之道。母亲编的斗笠不但结实不漏水,斗笠夹层贴的剪纸好看秀气,花虫鸟福寿,美仑美奂让人一看就舍不得放下,每次一上墟就会很快卖完。因了母亲这份手艺,一家人的基本生活勉强维持。
三年后,祖奶奶过世,欠了一屁股债。接着小妹降生,家里更是穷得揭不开锅。那年,爷爷奶奶跟我们分开过,母亲一个人既要带孩子又要去队里出工,中途还得想着回家奶孩子,辛苦不说,还挣不到工分。挣不到工分就分不到粮食。母亲又想办法去荒山开荒,种上红薯大豆。到了秋天,多了一份口粮。
为了节省粮食,一进入冬闲,母亲就每天只作二顿饭,米饭是一半大米一半红薯。尽管如此,一到来年三荒五月,缸里又见底了。面对嗷嗷待哺的女儿们,面皮薄的母亲只能回娘家借粮。那时外公也复职,大舅又学了木匠,家里能管温饱。每次母亲去了,或是几块钱,或是一小袋米救济。那时父亲在县城上班,一星期回一次家,偶尔也能想办法借些粮票带米面回来。但这些粮票和外公家借的米,总吃不到稻谷熟。
脸皮薄的母亲只得硬着头皮去村里东借借,西凑凑。每次借前,母亲总会事告诉小声声明,下个月领了工资和粮票一定按时还。心善的多少借一点。小气的,生怕我家子女多,死穷烂穷还不起,不肯借。
求人碰壁本是一件很难堪的事。但一想到家里还有三只小八八(一种小鸟的名称,意即小孩),没粮食不行,母亲只能豁出去了,只要能把粮食借到,即便低声下气,甚至让自己再难堪都没有关系。这家不借走那家,多跑几家总能借到粮食。乡下有一句老话,“救了面皮饿了肚皮”真是一个颠簸不破的真理。为了孩子,母亲宁愿不要脸皮。后来母亲每每说起,很感叹:那时候,上求人家仓门,下站人家房门的日子最难堪!可如果不舍了这张脸皮去求人,又怎能把三姐妹养活?
二
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实行了包产到户责任制,我们也渐渐长大,家里的境况有所改善。随着大弟二弟陆续降生,我家依然是村里最穷的那户。每年冬天农闲,勤劳的母亲根本没闲过,不是忙着晒谷收谷,就是砍毛豆晒、种油菜、挖红薯,一忙完又要到很远的山上砍柴准备过冬。
那时的冬天,大山都会被育林人砍枝伐木,甚至烧山以备来年植树,冬天的山上有很多断枝和干木。乡村人家趁着天气好,频频往山上跑,多砍些柴火好过冬。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母亲前一晚磨好弯刀,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提着手帕包好的午饭,肩扛禾枪和稻绳和邀好的伙伴到磨溪岭去了。磨溪岭是一座很高大的山,离村三四十里路,磨溪岭山脚下的那条山路又高又陡,记得有一次我空手下山,双脚直打抖索。有时磨溪岭封山,就要走更远,要到七八十里远的深远山才有柴火捡。苦逼的母亲们单在路上就要花三四个小时。
上得山来,母亲只要拿眼睛往山上一扫,就知道哪里有好柴火。母亲上山很快,敏捷如猴手脚并用。她捡柴砍柴的速度更是一绝,虽然有人说母亲做事太过马虎。她先把树枝枯木收集好,差不多了就用弯刀三二下剔枝除叶,再捆成一捆捆拖下山,在背荫的地方,把树枝剁成五十厘米左右长,扎成两捆一担,挑上大马路上。
当母亲把剁好的柴火挑到大马路上时,日头早已过晌。肚子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寻个有山泉或小沟,捧上几捧水解解渴,然后就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吃午饭。午饭用干红萝卜送。如果是在夏天上山砍柴,母亲一般会多带一根咸萝卜以便补充盐分。吃饱喝足,母亲把破草帽戴上,挑起担子匆匆赶路。绕着山脚一直往前延伸的土路,布满了细石和沙土,头顶太阳烤着,脚下石子烫着,遇到闭风的路段,如蒸酒一般闷热。母亲脚下的那双烂草鞋,在来回摩擦与身体柴火的压迫下,早变了形状,开裂掉草。有时走着趟着,脚底就磨掉了,踩在又烫又硌脚的碎石上,有时会硌得鲜血直流。母亲的汗特别重。每次挑着柴火下山,她的汗珠子就会从脑袋上、衣服里一颗颗往下滚,然后砸到满是灰尘的地上显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又被蒸干了。抬眼看到别人挑着一担吱嘎直响的柴火从身边走过,母亲无暇腾手擦汗,咬牙追赶。于是,她的身后,尘土飞舞。
母亲有时候一个人也敢上山。母亲不是不害怕,而是知道,即便她一个人上山,但只要一进入通往磨溪岭的大道,就会遇上不同村庄的村民上山砍柴。相识的,就搭伴走,不相识就相跟着一道。到了山上各爬各的山,各砍各的柴。害怕了,大喊几声,就一定会人应。如果心情好,母亲还会边砍柴火边哼着小调。回家的路上就更不用怕了。三三两两的村民挑着柴火你追我赶,哪还记得怕了。
母亲心肝特大,每次总要挑比她体重重许多的柴火(这也是导致她腰椎盘突出的原因),在下山的路上怕落下,疾走时难免为扭到腰。有一次,母亲实在挑不起了,干脆用扁担搁在柴火上看别人走。这一看,倒让母亲有了新发现。她发现推着板车的人家有好几家不剁枝叶,直接捆绑好放在车上。第二次上山时,她依葫芦画瓢,扁担也改用禾枪(就是用来挑稻谷的横木),果然轻松又省时,回来也就不用太急了。
都说劳动出智慧。母亲后来又发现一些下山的板车其实大可借用。某日,她福至心灵,看准一辆板的主人套近乎,说好话,然后成功让自己的柴火放到对方板车上,当母亲接过板车把手拖着小山一样的柴火一路小跑时,心里简直爽极了。
有一年暑假,母亲让我一起上山砍柴。那天气温很高,我回来时蔫蔫的,母亲怕我中暑,竟然拦住一辆板车,好说歹说让我坐到人家板车上。然后母亲挑着那一担一百多斤的柴火相跟着。下坡的时候,板车跑得飞快,把母亲落下很远。当我回头看向母亲的时候,发现她正弯腰疾走,似乎一担柴火没多少重量,却见她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板车一到坡底,速度变慢了,母亲很快就跟上了。我看着母亲,补丁贴补丁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刮破了,撕碎的布片迎风飞扬,像一面凌厉的旗帜。我默默地看着,欲言又止,却觉有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了嘴里。
家里七八口人,养了两只猪,还有一窝小狗,每天要烧不少柴火,无论冬夏,母亲隔一段时间就要上山砍柴。可从那以后,母亲却没再叫我跟她上山了。
后来,父亲成了单位的骨干,单位为解他的后顾之忧,把家里妻子子女的户口转为非农户口。第二年春天,母亲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乡村,以及那条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山顶的山路,到县城生活了。
在县城,母亲是过不惯那种清闲日子的。再说还有几个孩子在上学,要交学费要维持生计,单靠父亲这几个死工资远远不够。为了补贴家用,母亲瞄上了摆摊,她去批发市场买来米粉、署粉、方便面,在父亲单位的宿舍门前支起了简易小吃摊。凭她的机灵和好强,很快干得风风火火,一个月收入超过父亲好几倍。母亲尤擅麻辣烫,她不但服务好,而且卫生又实惠,放学的小孩甚至中学生都要找到母亲的摊子买来吃。父亲笑称,母亲可以开个“尹氏麻辣”店了。
多年后,我和二个妹妹参加了工作,大弟小弟先后考上大学。每个月只要一发工资,三姐妹准会及时寄钱回家以供弟弟们上学。母亲的腰随着年龄越大,越来越痛,一弯腰,起身就很痛,后来又发现胆襄结石,一发作,就痛得死去活来。我们知道后,劝母亲不要摆摊了,好好保养身体。可母亲不舍得,依然起早摸黑买她的“尹氏麻辣”。那大弟大学毕业,春节我们三姐妹回家,悄悄地把母亲卖麻辣的小蜂窝炉砸了,母亲这才罢了手。春节一过,我们就把母亲送去医院做了胆襄切除手术。
从那以后,母亲才真正地开始安享晚年,安安静静地呆在家里为父亲三餐、四季,两个人,做一个全职主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