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蔡中锋
苏市长突然感到有几个小水滴落到了脸上,冰凉冰凉的。“下雨了。”他想。他努力地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努力地想喊出声,却怎么也动不了喉咙,他努力地想翻一下身,但却四肢无一处可以动弹得了的地方。
正在这时,一个慈祥而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孩子,你醒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你现在没事了,死不了啦!从我昨天晚上天快黑时在这儿看到你直到现在,你已经在这儿躺了有十多个钟头了!这要是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背起来你就跑回家了。可是,我现在已经一百一十多岁了,人老了,背不动喽!”
苏市长想起来了,最近他主抓的蓝天工程遭到了群众强烈的抵制,问题多多,进展非常不顺利。近几天他心情特别不好,昨天下午就独自一人开车来到离城一百多里的这座大山里散心。他将小轿车放在山脚下,自己沿着一条山间小道往山里越走越远。走着走着,苏市长不知怎么地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活了这一百多岁,凡是被我遇到的人,无论他的伤病有多么严重,我都能救活他!至今还没出现过意外呢!”苏市长听老人家这样对他说话,知道是老人家救了自己并且这十几个小时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他想对老人家说声谢谢,但感谢的话却根本无法说出口。只听老人家继续说:“在1939年春天的一天,有一群日本兵追赶着一名八路军战士来到我们村。那名八路军战士伤势太重了,刚跑到我们家就再也跑不动了。我家老头子看见了,就立即跑出了家门,将鬼子引到了前山。我将这名八路军战士背到了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治疗了三个多月,他的伤才好。他说他叫苏大壮……可是我那可怜的老头子,那年才39岁,就在后山被日本鬼子乱枪给打死了。”
1939年,后山洞,苏大壮……苏市长想对老人家说,您老人家当年救的那个八路军战士就是我曾祖父啊!他在世时,常常对家人讲起这个故事。解放后他还多次到当年您救过他的地方找过您,可是却怎么也没找到。问当地人,他们竟然谁也不知道有这回事……
“1948年的夏天,又有一名新四军战士被一群国民党的士兵追赶到我们村。我儿子见状,也立即跑出村,将敌人引到了前山。这名新四军战士伤势更重,被我背到后山洞抢救了七天七夜才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后来他说他叫苏平原……而我的儿子被国民党兵追得实在是走投无路,最后就跳下了万丈悬崖……后来,兵荒马乱的,在老家又无吃无穿,我就带着我那才一岁多的小孙子离开了那儿……”
1948年,后山洞,苏平原……您老人家这次救下的那个新四军战士是我爷爷啊……苏市长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很想大声地告诉老人家这件事,但他的全身仍是一动也不能动。
“他们都伤得这么重,你说我怎么都能将他们都救活了呢?这是因为我们家是中医世家,祖祖辈辈行医。再后来,我又将这些医术,都传给了我孙子。1979年春节过后不久,我孙子在越南前线,又用这些医术救活了很多解放军战士,其中有一个叫苏忠义的,双腿齐根被炸没了,流血过多,人人都说他活不过半天,可是,硬是让我孙子给活救了……”
1979,越南前线,苏忠义……老人家,您孙子救的那个解放军战士是我爹啊!后来,在部队转移时,一发炮弹飞来,你孙子又立即趴在了我爹身上……
“孩子,我看你吃得肥头大耳的,很像一个当大官的人。你知道吗?其实你的病也不比我救过的那些人轻到哪儿去啊!”老人见苏市长不能说话,又接着絮絮叨叨地说下去,“因为他们的伤病都在外表,而你这种病却都是整天吃喝玩乐给闹腾出来的!这种病更难治啊!人一旦得了这种病,往往就会从头到脚没一块好地方,想治都无从下手。这些年,很多当官的人都毁在这种病上面了。你看,我重孙子前几天去举报一个叫什么苏志勇的人,举报后不但没人管,我重孙子还被人给抓起来了,到现在十几天了我也不知道我重孙子是死是活。以前听我重孙子说,这个叫苏志勇的人一手抓的什么蓝天工程,里面的腐败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苏志勇,蓝天工程……老人家,你说的这个苏志勇就是我啊!难道我主抓的这个工程里面真的有非常大的问题吗?他们什么时候因为有人举报我而抓的人?这些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当市长这些年来,说实在的,酒啊烟啊营养品啊的这些东西我是收下了不少,各种酒场也不得不天天参加……但是,现金啊,银行卡啊,金银古董啊,名人字画啊什么的,我可是从来不让它们沾我自己的边……可是,可是,那天晚上,负责蓝天工程建设的张老板将我灌醉,还特别让一位只有十八九的小姑娘将我送回那家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房……
正在苏市长胡思乱想之际,他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几声凄厉的狼嚎,声声震耳欲聋!
苏市长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奋力睁开了双眼,却看到在微微的晨曦中,一位身体瘦弱、白发苍苍的百岁老奶奶,正手执一根龙头拐杖,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己的身边和十几匹饿狼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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