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永在
张燕峰
老槐树枝繁叶茂,撒下一片浓荫。粉红色的花朵一串串垂下来,微风拂过,花瓣飘零,落到人们的头上,肩上,如同下起了一场粉红色的雨。爷爷站在树下,拄着拐杖,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几个孩子在树下追逐着,嬉戏着,爷爷慈和的目光像一张绵绵密密的网,罩在孩子们的身上……
这一幕场景频频闯入我的梦境。每次午夜梦回,心中怅然,再难入眠。反复辗转中,我清醒地意识到,这是故乡在召唤,召唤着我这个漂泊异乡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吧!
掐指算来,我离开故乡已经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我曾数次如蜻蜓点水般偶尔回乡,但是更多的时间里,我的双脚不停息地行走在他乡的土地,但我的心却一直留在故乡,留在故乡无垠的田野里,留在每一片茂密葱茏的树林里,留在村东那口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池塘里,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故乡的一切无不令我魂牵梦萦。我清楚地知道,无论自己走得多么远,但始终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我在这头,故乡在那头,那条线就是千百年来被无数文人骚客感慨吟咏过的“乡愁”吧。
为了抚慰自己时时被浓浓的乡愁啮蚀得越来越焦躁不安的灵魂,我决定利用五一小长假重返故里。当我电话告诉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的儿时伙伴时,他兴奋得叫了起来:正好,我也想家了。
我们驱车五百里,回到故乡,回到村口。老槐树犹在,枝叶更加繁盛,葳蕤盎然,树影婆娑,只是再也不见了当年的人。物是人非,心头掠过伤感的云朵。是啊,岁月流逝,沧海桑田,爷爷早已作古,当年无忧无虑纵情游戏的孩子已如蒲公英的种子,被光阴的飓风带到了天涯海角。
我们上前拥抱老槐树,把脸颊贴在黝黑的树皮上,好像在问候一个慈祥的长辈。老槐树的万千枝条在风中轻摇,发出沙沙的轻响,好像也脉脉含情,颔首致意,低低絮语,诉说着她对我们的思念和爱恋。
我们举目四顾,田野里麦苗青青,青翠的叶子就像绿色的手掌,煞是喜人。整个少年时代,我们放学后就穿行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逡巡不止,寻找鸟窝,神情严肃庄重得像国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如果能有幸捡到一枚鸟蛋,别提有多高兴了。回去的路上,这枚鸟蛋在伙伴们的手中传来传去,而鸟蛋的主人则像富有的财主一样,令大家艳羡不已。
我们来到池塘边,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雨。池塘里涨满了水,波光粼粼,那清澈的模样像村子的眼眸。青蛙好像害羞似的躲了起来,但歌声却愈发嘹亮,好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欢欣。我伫立塘前,少年往事扑面而来。我说,还记得咱们当年学游泳的情景吗?二娃差点被淹死……伙伴笑了起来,他说,当然记得,那天回家被爹狠狠揍了一顿,屁股肿得老高,一个多星期都不敢坐……说着,他用手摸摸自己的屁股,似乎疼痛还在,脸上却是无限神往的表情。
我回到自己的家。院门锈迹斑斑,院子里荒草萋萋。恍惚间,妈妈从屋里笑盈盈地走出来,双手湿漉漉的,在系在腰间的蓝色碎花围裙上擦着。正想撒开脚丫奔向妈妈的怀抱,妈妈又倏忽不见。我摇头苦笑。哎,此刻妈正被关在城里的格子楼里,在午后的阳台上,昏昏沉沉,枯坐度日。
我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每一件老家具。它们身上一定留存着我们一家人在清贫而艰难的岁月里相濡以沫生活的所有印迹,它们细密的纹理间一定铭刻着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温暖记忆。我想,它们也一定是靠着一遍又一遍反复回忆这些幸福而甜蜜的往事熬过岁月,熬过每一个寂然寥落的日出和黄昏。我拿起抹布,慢慢地,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直到它们一尘不染,光洁如新。我的心中充满了对它们的敬意和谢意。
出得门来,再次扫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悲伤不可遏制,如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我喉咙发紧,哽咽起来。我一步一回首,脚步沉重,双腿像灌满了铅。我心中默念: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生命的源头,这里有爸爸妈妈的爱,我永远也忘不了。
又回到村口,竟然遇到几位远道回乡的伙伴。有的是从烟雨迷蒙的江南而来,有的却是从遥远的北国而回。大家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热烈地拥抱。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故乡的变化,说着各自的他乡风云,最后又都说到故乡人守望相助宁静简慢的生活,说到故乡人而今风流星散的现状。说着,说着,这些满面沧桑的中年人的眼里都泛起了晶莹的泪花。
这时,不知谁提议,大家用相机拍摄一下故乡,又命令我这个半拉子作家给每张照片配发文字,做成画册和光盘,寄至每一个乡亲手里。
大家都知道,即使有一天我们老了,步履蹒跚,发落齿摇,老得无法像倦鸟归巢一样回到故乡怀抱,但岁月的风沙、人情的冷暖都无法割断我们与故乡的血脉,故乡就在我们心中,一直都在,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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