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李晓
城市的夏夜里,在窗前居然看到了萤火虫的飞舞。 我感觉,这只萤火虫是怀着善意,带我回到旧时光里去的。
这样的夜晚,特别适合读史,一头扎如沉沉夜色里的岁月深水中,鱼一样漫游,轻轻搅动起了深水之中的微澜。
读詹谷丰先生的《纸上的文人》,书里描写的,是民国年代老先生们无限风骨的旧事。这样的阅读,更适合我这中年的季节,有时无意中仰头一望,看到了山头上泛白的一层银霜。詹谷丰是一个年过六旬的作家,我称他为先生,是庄重之中带着的敬意。先生,是这个时代一个怀旧的词语。我感觉,詹谷丰先生的精神长相,俨然就是民国那些老先生们的气血灌注。
詹谷丰先生在文字里感叹,大师,一个一个走远了,当大师们在黎明的天空中像星星一样隐去时,多少人却在脆弱的太阳底下长出了一身软骨,那些脆弱的骨头无力支撑灵魂的重量,它们就像大雪之后的竹子,摧眉折腰……
好在读书之人,可以在历史的打捞之中,让一些老灵魂再次出场。比如同样,我对民国那些老先生的凝望。
我在一本民国年代的画册里,看见一张老照片:一排并列站立的老先生,他们面容清瘦,目光炯炯,却也形态各异。想来是他们刚刚聚会,在这黑白光影中,由此成为了后人们记忆中的浮雕。因为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称得上大师,在天幕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星座。
我一直想在一个还残留着老城墙的古城里,寻找出这样几个先生的背影。我孤独地发问:先生,您还在人世吗?
走近这些令人景仰的老先生,发现他们目光纯和,有灵魂深处的安详,还有小孩子的顽皮。他们的血统绵延,根连着根,如沃野上站立的一棵棵古树。
所以我常常把目光,投放到民国那个年代去打量。我一头泅进光阴的深水里,听见了浆声,看见了灯影。我一头转悠进有湖水幽幽荡漾的古城,他们便从历史的陋巷里,抖落一身烟尘,迈着从容步子走来,不卑不亢,神态镇定从容。我喊他们:“先生!”他们朝我平静地笑,有人还露出被烟熏黑了的牙齿,这样的面容,更是亲近贴心。这就是先生们的姿态,生活细节里血管凸现的冷暖,温润感知。有时你定睛一看,梅贻琦先生拿着一把黑伞做拐杖,不急不慢跑着躲警报。你溜头一看,钱仲书先生叼着大烟斗,一吐一纳,很是有范儿。我问他:“先生,您一般啥时候抽烟?”钱先生说,天冷的时候抽得多一点,可以御寒。我看先生的《围城》,被他的冷幽默磁石一样吸引。先生那个年代的幽默,是冷的。不像我而今遇见的那些人,他们讲一些粗俗的段子,自己先把自己的肚皮笑大。先生们的幽默,让我一个人走夜路时也忍不住笑了,有天晚上我经过一个黑漆漆的小巷,想起先生们的幽默谈吐,扑哧一声乐了,路灯也在一瞬间亮了。
他们常常依次走来,各种神情各种姿态:蔡元培、马相伯、张伯苓、梅贻琦、竺可桢、胡适、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陈寅恪、傅斯年、辜鸿铭、梁实秋、闻一多、张恨水、林语堂、沈从文、郁达夫、鲁迅、周作人……他们的长衫下,裹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孱弱的身体,其实,他们内心强大。他们是君子,君子当自强不息,君子当厚德载物。那个年代雕花的木窗前,我看见他们抖动长衫,铺开信笺,写下云中书,温暖故人心。他们用皮肤上的冷暖、骨子里的矍铄、目光中的悠远、人性中的从容、精神上的传承,成为一个古老民族的封面。
他们常常在秋风中的大河边散步,在漫天大雪中往故友的园子里赶路,在古琴声中无语独座,在血雨腥风中露出了铮铮傲骨。你听,晏阳初在发问: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要素是什么?梁漱溟歪过头来问:这个世界会好起来吗?张恨水在独语:让我写了一部大书再死去。他们的心多大,绵延起伏如山川。他们的博学,包容万物江水浩瀚。他们命运的背景,天地风霜云山苍苍。他们的风骨多硬,也如深山夜里发出荧荧之光的矿石。他们巨大的忧喜悲伤,和一个时代命运的呼吸相通相连。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是范仲淹对东汉隐士严子陵的咏叹。我也想回去,和这些民国老先生们呆一呆,让自己心神先稳一稳,在静默的生活里,能听见自己的血脉搏动。或者,依靠记忆中的一条虚线,把那个渐渐模糊的时代,像修复古瓷器一样努力拼凑起来偶尔凭吊一下。回来吧,老先生们,让时光之水浸泡如茶,吐出悠悠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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